2020伦敦之夏：英国「反送美」事件始末

而这一切，要从2019年北安普顿郡的一个平常的傍晚说起。

2019年8月27日下午，英国北安普顿郡（Northamptonshire），夏洛蒂·查尔斯（Charlotte Charles）与她在加油站工作的儿子哈利·邓（Harry Dunn）挥手致意。夏洛蒂刚下班回家，而哈利正要骑他心爱的川崎摩托去上班。尽管只有19岁，他骑行的里程已经超过了五万英里。夏洛蒂冲他笑着，心想，还有几个小时他就回来了。

几小时后，哈利躺在医院里，已经没有了呼吸。他花700英镑重金购买的头盔保护了他的面容，但他的身体已经残破不堪。

事故发生地在本郡的克劳登皇家空军基地（RAF Croughton）外面。尽管名字里有皇家空军（RAF），但这个基地现在是美国空军的一个联络站，很多人称之为「间谍基地」。肇事的嫌疑人，是42岁的美国人安妮·撒库拉斯（Anne Sacoolas），她当时驾驶着她的沃尔沃XC90逆向行驶。她当时刚到英国三周，可能还不习惯在左侧行驶。但这可能不是唯一的原因：安妮2006年在美国就曾因「驾驶时不集中注意力」被定罪，更早时还有无视交通标志的前科。

安妮是乔纳森·撒库拉斯（Jonathan Sacoolas）的妻子，有三个孩子。他们都是政府雇员世家。安妮的父亲曾为美国国防部工作，而乔纳森的爷爷曾是空军老兵。根据2003年他们结婚时的宣告，安妮当时受雇于美国国务院，而乔纳森当时则供职于美国国防部。他们现在的职务究竟为何，无法查明，但乔纳森就在克劳登的「间谍基地」工作。美国国防部后来的声明称他们为「美国外交人员」，但更多的人相信她们就是特工。他们都是共和党人，2015年刚在弗吉尼亚的费尔法克斯花费七百多万美元购置了一栋豪宅。

安妮很快接受了北安普顿警方的初步调查。据警方说，她表现得非常配合。据哈利的父母说，安妮当场向他们以及警方承认了自己的错误。警方没有逮捕她，因为她声称自己拥有外交豁免权。英国外交部（FCO）向北安普顿警方确认，安妮确实拥有外交豁免权。北安普顿警方因而并不能对安妮做什么。但安妮让警察放心，说自己近期不会离开英国。北安普顿警方随后致信美国大使馆，请求其放弃安妮·撒库拉斯的外交豁免权。

调查结束后，安妮迅速同其丈夫及三个孩子从萨福克郡（Suffolk）的米登霍尔皇家空军基地（RAF Mildenhall）搭乘一班美国政府赞助的私人飞机回到了美国。与哈利被撞的克劳登皇家空军基地一样，米登霍尔也是徒有「皇家空军」之名，实为美国空军的基地。

2019年9月16日，美国方面通知北安普顿警方，拒绝放弃安妮·撒库拉斯的外交豁免，并且告诉他们，安妮已经回到了美国。这让警方和哈利的家人都大吃一惊。

几天后，哈利愤怒的家人开始募款，要通过法律途径为哈利之死讨一个说法。他们上了电视，要求美国总统川普出面，将安妮送回英国受审。

美国外交部稍后回应此事，除了一般的外交辞令，只说外交豁免「很少被放弃」。

北安普顿警方也在BBC上呼吁安妮回到英国接受调查。哈利的家人与英国外交大臣多米尼克·拉布（Dominic Raab）会面，离开时却显得愤怒而失望。他们称这次会面不过是拉布糊弄公众的噱头。拉布与美国国务卿麦克·蓬佩奥（Mike Pompeo）进行了通话，结果令他失望。他只能请蓬佩奥「重新考虑」事情的解决方法。

英国首相鲍里斯·约翰逊（Boris Johnson）表现出强硬的姿态，说如果美国在此事上不放弃外交豁免，他将亲自向美国总统唐纳德·川普（Donald Trump）提起此事。然而，在他真的提出此事之前，川普就在记者会上回应了此事。他的回答模糊不清，但手上拿的便签却被记者拍到，上面写着：「（如被问起）如国务卿蓬佩奥告诉过外交大臣拉布的那样，美国政府雇员的配偶不会回到英国。」

美国的态度已经非常明确：撒库拉斯不会回英国。英国首相约翰逊随后请求美国总统川普重新考虑他的决定，但川普不过是表达了他对哈利家人的「理解」，仍坚称美国「很不愿意」让其国民在海外受审。约翰逊称美国对撒库拉斯的保护是「绝对的残忍」。

外交大臣拉布写信给哈利家人，说既然安妮·撒库拉斯已经回到了美国，那么外交豁免的问题已经不再重要了——美国外交部也同意这一点。所以，剩下的应该交给英国的警察和检察机关。可是，拉布说得轻巧，这位美国国籍的嫌疑人已经逃回了本国，司法程序又怎么能正常进行呢？并且，如果真的如他们所说，在安妮·撒库拉斯回国后外交豁免的问题就已经不重要了，那么为什么先前两国的政客还要花费时间讨论此事呢？

安妮·撒库拉斯写信向哈利的母亲夏洛蒂表达了她「最深切的同情与歉意」。但夏洛蒂说，事情已经过去了七周，仅仅是道歉已经没有用了。

2019年10月12日，哈利的家人飞到美国，计划访问纽约和华盛顿，以向美国政府施加压力。哈利家人的发言人与撒库拉斯家的律师取得了联系。此时距事故发生已经过去了七周。哈利的家人得到了多家美国媒体的曝光，他们声泪俱下地控诉撒库拉斯的杀人逃逸。安妮·撒库拉斯表示愿意见哈利的家人一面，但哈利的家人表示，只有在撒库拉斯承诺会回到英国的前提下，他们才会与之见面。这是他们的底线。

有法律专家建议英国根据英美两国于2003年签订的引渡条约向美国申请引渡安妮·撒库拉斯。有人提议直接在美国起诉安妮·撒库拉斯。还有学者主张直接起诉美国政府：一种国际法理论认为，当一国政府行使豁免权保护了它的国民时，这个国家本身就应该担负起它的国民本应承担的责任。

哈利一家得知，当时是英国外交部跟北安普顿警方说安妮·撒库拉斯拥有外交豁免权，警方才放了她一马。哈利一家威胁，如果外交部不提供当时与北安普顿联络的所有资料，他们将向高等法院申请司法复核，审查外交部这一决定的正当性。

随后，哈利一家得到了白宫的邀请，前去参加一次「紧急会议」来讨论此事。

以上，是截止2019年10月15日晚真实发生或至少有媒体报道的事情。

以下，是我结合事实的发挥。

白宫会议并没有给予哈利家人多少宽慰。美国官员除了打着官腔表达他们的「哀思」，不过是重复着他们的立场：安妮·撒库拉斯拥有外交豁免权，并且她不能回到英国受审。

安妮·撒库拉斯虽然向媒体表达了她「诚挚的歉意」以及「想要承担责任」的意愿，但她当然不会回到英国。她很清楚回去所面临的就是牢狱之灾。她才42岁，有三个孩子，她不愿意在监狱里待哪怕是一天，更别说，她犯下的是人命关天的罪。更重要的是，在美国政府工作多年，她早已习惯在世界各国畅通无阻，这简直是天经地义的事情。说到底，她并没有经受太多良心的谴责：的确，一个男孩的死去让她感到不安，但她很快说服自己这不过是她工作中的一个意外。如果不是美国政府把他们调到英国，那么这件事也不会发生。所以万能的美国政府当然应该帮她摆平这件事，这是她应得的。她向她的政府明确地表达了她的态度：她绝对不会回英国受审。

美国政府当然也不愿意交出安妮·撒库拉斯。原因很简单，她是一个美国人，而且是一名联邦雇员，一个间谍的家人。保护这些人的安全，是他们维持遍布全球的军事与情报体系的底线。如果真的在执行任务时发生了什么不能防范的风险，那另当别论。但现在，事主正安安稳稳地坐在弗吉尼亚周的豪宅里，怎么可能还要求她回到英国受审？这将被视为对千千万万情报人员的背叛，更有可能向其他国家发出一个危险的信号，鼓励这些国家仿效英国追求所谓的「正义」。无论如何，这是不可接受的。

所以，哈利一家在美国所得到的，只能是礼貌的冷遇：除了官方表达的「同情」与一些普通人给予的零星支持，没有什么更实质性的内容了。凶手逃逸，求告无门。在2019年冬天的华盛顿，他们感到了彻骨的寒意。

另一边，在英国，要求主持正义的声音却不断高涨。首相约翰逊向来有美国跟屁虫的臭名，此事一出，反对党工党更借题发挥，大肆将他描绘成与川普暗通款曲、出卖哈利一家的美国代理人。

更要命的阴谋论者则将整个事件描绘成一个两国政府默契出卖平民利益的丑闻。一名英国前外交官指出，撒库拉斯一家，无论是丈夫乔纳森还是妻子安妮，名字都不在伦敦的官方外交官名单之中。所以乔纳森与安妮根本都没有《维也纳外交关系条约》下的外交豁免权。那么，为什么美国人说她是「外交官的配偶」？为什么英国外交部知会北安普顿警方说安妮·撒库拉斯有外交豁免权？又为什么她竟然能畅通无阻地离开英国，而警方甚至连她什么时候离开的都不知道？

解释只有一个，那就是所谓外交豁免权根本是一个幌子，是美国人用来保护他们的特工好让他们逃回美国的借口。而英国政府只敢亦步亦趋地与他们配合，一起愚骗哈利的家人。一旦安妮·撒库拉斯回到了美国，这块遮羞布也就不再需要了。于是两国外交部门此时又出奇一致地声称外交豁免不再重要，好让这一话题降温。

真正有良心的学者、古罗马的第六大法学家郭力尼安一针见血地指出，如果安妮·撒库拉斯在面临拘捕时援引了外交豁免，那么无论之后她身在美国与否，无论她以后还是不是外交官，在案件发生时她是否有外交豁免权都是一个重要的问题。如果当时她拥有并且正确地行使了外交豁免权，那么她对这一案件的豁免状态将持续终身，即便她以后不再拥有豁免权且回到了英国，英国也不能据此拘捕或审问她，遑论她身在美国。相反，如果案件发生时她根本没有外交豁免权，那么她从一开始就应该被拘捕、审问。即便她当下回到了美国，也可以申请引渡；且日后一旦她回到英国，警方也可以立刻逮捕她。所以，英国外交大臣拉布与美国外交部说「外交豁免权不再重要」完全是转移焦点的可耻行为。其目的，很有可能是害怕追查下去之后发现撒库拉斯的所谓外交豁免从一开始就没有依据。

一石激起千层浪。了解到这一点的英国民众开始抗议首相与外相的愚民行为。他们占领了特拉法加广场，打出 “Justice4Harry” 的旗号。在他们看来，首相约翰逊与外交大臣拉布不过是一次又一次地作出空洞的表态。每当被问及时，他们总是说还在与美国政府磋商，却从来没有推动实质性的步骤往前走：比如正式向美国申请引渡撒库拉斯，或者在英国由检察官正式起诉她，又或者，像学者建议的那样，直接起诉美国政府。

所有这些被建议的路径，英国政府都不想贸然尝试，因为它显然会激怒美国——英国最重要的盟友。起诉美国政府几乎是一个不可能的选项，它将使这两个最紧密的盟友出现重大的嫌隙。要申请引渡或者在英国国内追诉安妮·撒库拉斯技术上是可行的，可是英国并不敢。因为美国的态度很明确：不要挑战我。

哈利一家发现，在美国，他们所能收到的不过是少数极左人士的真心帮助与支持。绝大多数人，无论是民主党还是共和党，都不认同他们关于把撒库拉斯送回英国的诉求。没有人敢冒天下之大不韪说要把一个美国政府雇员送到外国受审。哈利一家在美国受到的关注也越来越少，甚至有人开始嘲讽他们为什么待在这里不走。

心碎，孤寂，绝望。2019年圣诞节，哈利的家人回到英国，随后开始组织在英国的运动。他们觉得，在自己的国家，总比在外国能做的事情要多一些。

2020年1月，在数次推迟之后，英国仍未能与欧盟就脱欧达成协议，约翰逊克服了党内的反对，带领托利党强力推行「硬脱欧」，市场信心一路跌入谷底。与此同时，美国进入大选年。

英国从未如此需要美国，毫无谈判的筹码；而美国又恰好处在各路政客最需要强调美国利益的时点。总统川普宣称要继续维护「美国第一」的价值准则，誓言要保护所有美国国民免受外力的侵害。在这样的风向下，把撒库拉斯交给英国的可能更趋近于零。

在弗吉尼亚州的一次竞选活动上，川普激情四射地演说道：「安妮·撒库拉斯为我们的国家作出了巨大的牺牲和贡献。现在她在自己的家里，就在这里，弗吉尼亚。我们把她保护得很好，我们将继续保护她。她是个美国人，如果她做错了什么，她也会在这个国家接受审判。我们不会抛弃她，我们不会背叛她，因为她是一个忠诚的美国人。」

全场共和党人掌声雷动。

在大西洋的另一边，约翰逊正为脱欧的善后焦头烂额。对于川普的主张，他只是重复着先前说过的话，这被许多人视为一种无动于衷。但此时，结合英国脱欧的动荡背景，哈利一人之死已上升为「美国人杀英国人之后逃逸」的民族议题。人们不再是为哈利一个人的公道而抗议，而是为了「身为英国人的尊严」。许多人愤而发问：难道脱欧之后，英国就更加只能成为美国的附庸？难道一个英国人，就这样在自己家门口被一个美国人撞死，然后这件事就这样结束了？

出于对引渡安妮·撒库拉斯的可能性的关注，人们开始重新检视2003年的英美引渡条约。条约中英美两国权力的不对等再次遭人诟病。尽管这一问题在特蕾莎·梅（Theresa May）执政时期已经基本平息，司各特·贝克大法官（The Rt Hon. Lord Justice Scott Baker）当时得出的结论是条约中两国并无明显不对等。但在哈利一案的背景下，贝克的结论是否公允再次遭到诘问。还有人开始将英国比成战后的日本、冲绳，将哈利之死与当时的美军奸杀妇女的罪行相比，称英国已经反过来沦为美国的殖民地，两国政府共同出卖了正义与民权，让撒库拉斯这样的政府人员竟然可以在于英国杀人之后翩然回国，逍遥法外。

在不列颠的土地上，第一次如此集中地出现了对美国霸权的抗议声音。相应地，批评、反悔脱欧的声音也越来越多。许多人认为，英国从一开始就应该与欧洲站在一起，而不是把美国当作最重要的盟友。历史上就与之纠缠不清但一直保持着距离的欧洲大陆，以及文化上是前殖民地而在实力上又成为宗主国的美国——2020年，英国人在这二者之间震荡着找寻着自己的方位。

在下议院，工党议员们将哈利一案作为约翰逊政府处理盟友关系不力的证据而大书特书，言其既未能保住国家尊严，亦未能为国民实现正义。约翰逊则指责2003年布莱尔领导的工党政府签订的英美引渡条约其实是一纸英国单方面为美国服务的「送美条约」。民众愤怒了，认为两党根本都是说一套做一套，只敢对内放狠话，在美国面前却都是低三下四，难以保守国家利益。他们认为，撒库拉斯与其说是逃回美国，不如说，是在英美两国的密切合作下被「送回美国」。反对「送美条约」、反对将安妮·撒库拉斯这样的嫌犯「送回美国」——之后声势浩大的「反送美」运动自此得名。

早先曾有媒体爆料称事故发生后有美国人士撺掇撒库拉斯一家逃逸。现在，更多的信息显示她的逃逸也是在英国政府的默许之下。的确，美国人毕竟是外国人，如果没有英国政府的放行，不可能就这么畅通无阻地回到美国。在撒库拉斯离开时，无论英国官方是否有能力阻止，他们至少是知情的，而他们什么都没有做。有人认为，英国政府放走撒库拉斯，是对全体国民的背叛。「你无法想象一个美国政府官员在中国做了这种事之后能顺利回到美国。但是，在英国就可以。」“Justice4Harry”的游行召集人之一指责道。

美国方面无动于衷。尽管哈利一家仍在大声疾呼，撒库拉斯却不再释出任何消息。也许他们意识到，让这件事情平息下去的最好方法，就是不要再制造新的新闻。有消息称美国方面在私下表示愿意支付给哈利家一笔巨款用于平息此事，但遭到断然拒绝。这段时间，被问及事情的进展时，英国首相约翰逊及其外交大臣也只是不断地强调此事具有「全球的影响力」，故而不得不与美国政府协商，慎重处理。

「慎重处理」听起来就像是不处理。对于英国人来说，哈利事件现在已经是身份与尊严的问题。2020年5月底，学校暑假开始，许多学生加入“Justice4Harry”的游行队伍，称不能再让英国继续做美国的附庸，哈利的性命必须得到报偿。他们在伦敦九榆树（Nine Elms）的美国大使馆外发表了宣言，然后经过泰晤士河，沿北岸一路北上往威斯敏斯特进发。他们打出「反送美」的旗号，在议会广场、牛津街、特尔法加广场、滑铁卢大桥等要冲安营扎寨，盘踞不去。

6月英格兰和威尔士又爆发多场小规模游行。7月4日美国国庆日，美国驻伦敦大使馆再次被围，集会的群众头戴死去的哈利的面具，高喊口号要求美国交出撒库拉斯。格罗夫纳广场（Grosvenor Square）屹立的几位「美国总统」——富兰克林·罗斯福像、艾森豪威尔雕像与里根像尽遭涂污。与此同时，议会大厦也被群众围堵，他们要求「外争主权，内除国贼」。全英境内星罗棋布的美军基地外也有不少自发组织的抗议行为。一天之内，数百人被捕。

2020年7月底，东京夏季奥运会开幕，气氛暂时趋向平和。但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8月17日，哈利·邓一周年忌日，北安普顿哈利的车祸发生处爆发大规模悼念活动。许多人从全国各地赶来声援哈利家人，表达对美国政府的抗议。米字旗高高飘扬，并有人为哈利立碑，俨然烈士。悼念结束之后的集会上，哈利家人再次出席，再次誓言要为哈利之死讨回公道。集会的组织者的演说中，再次强调哈利问题已经不是一个受害者和一个犯罪嫌疑人的问题，而是英国人与美国人之间的问题。同日，伦敦的美国大使馆外和议会广场也发生大规模游行，继续敦促政府向美国施压。

在民众与议会的双重压力下，英国政府被迫再次与美国洽谈问题可能的解决方案。但美国非常明确地表示，让撒库拉斯回英国受审是不可能的。而让撒库拉斯回英国受审，又恰好是哈利一家及其支持者所坚持的底线。沟通无果，哈利家人使用募集的资金尝试在美国启动针对撒库拉斯的法律程序，但无疾而终。推动英国申请引渡的努力也没有取得任何进展。2003年的英美引渡条约（现在更多地被引述为「送美条约」）持续遭到猛烈抨击。有人指出，在国际法上引渡一般针对的是在本国犯法后逃到外国的「逃犯」，但是在「送美条约」下，美国甚至可以要求英国引渡在英国违反了美国法律的人（而英国却不可以反过来这么做）。美国的法律竟然「长臂」到可以管英国境内的犯罪，而对于在英国犯罪的美国人安妮·撒库拉斯，美国不但不予以制裁，反而一意庇护，这实在是21世纪的新治外法权了。

首相的政敌，工党领袖杰里米·科尔宾（Jeremy Corbyn）先前曾因主张首先放弃「硬脱欧」而被约翰逊斥为投降主义。现在，科尔宾反唇相讥，称在哈利事件上，约翰逊所做的唯一事情不过是向美国投降。欧洲主义者、对脱欧心有不满者占据了英国舆论的上风，称英国脱欧的结果是使英国形单影只，沦为美国走狗；英国真正的归宿在它所属的欧洲，而不是大西洋彼岸。甚至有人声言要寻求重新加入欧盟。

2020年9月，美国总统大选进入白热化，美国人也不再理睬哈利一案。随着学校开学，伦敦的集会渐渐变得稀少，人群也逐步散去。

2020年的夏天过后，哈利的家人并没有给他从美国那里讨来任何公道。哈利只是变成了一个符号——他的那张照片，将在接下来的几十年里不时出现在媒体上，提醒着英国人，美国人曾在他们的国土上，对他们的同胞所做过的事情。

后记

我本想把这篇戏作写成「2020华盛顿之夏——美国『反送英』事件始末」，即美国同意将撒库拉斯引渡回英国，但引发美国人抗议的故事——后半部分听起来很合乎情理。但我写到一半，发现前半部分就不可能发生：美国太强、太霸道又太目中无人了，他们怎么可能让撒库拉斯回英国受审？所以，事情只可能是相反的，如这篇文章所写的一样。

这只是一篇游戏之作——我无意、也没有能力去预测这件事真实的走向。如果你想了解这件事在现实中的后续发展，请通过媒体关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