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级大会
没有人对此表示欣喜，
也没有人对此提出质疑。
所有人看到通知时，
都是漫不经心的样子，
仿佛在说
「事情本来就是这样」。
本来，年级大会是和学生没什么直接关系的——没错，年级大会上会决定学生的很多东西，包括成绩，奖项，生活和学习安排——但学生照例只是听众而已，讲话的都是老师。可是，因为要开年级大会，我们高中的各方面生活最近都有了很大变化。
1
最早宣告年级大会到来的并不是学校行政部门的通知，而是校门口悬挂的一条横幅：
「预祝 XX 中学2019届年级大会圆满召开！」
我们并不完全明白，一个事务性的会议为何值得这样当作一项成就，甚至是一个节日来期盼。
一天一天过去，校园里的横幅越来越多。除了校门口，食堂墙上，体育场边上，都拉上了大红色的横幅：
「预祝 XX 中学2019届年级大会圆满召开！」
我们的校园被一种节日的氛围笼罩，但似乎没有人确切地知道有什么值得庆祝的。校园电台每天的午间广播，开场白也变成了：
「今天是 X 月 X 日，离2019届年级大会的胜利召开还有 N 天。」
2
学校电台里的倒计时还剩下14天，校园超市发布了新规定，文具不能自由购买了。
铅笔，钢笔，钢尺，圆规都必须登记学生证号、身份证号才能购买。据说这是出于安全考虑。美工刀、剪刀之类的东西则干脆下架了。
教室门口增加了安检装置。老师拿着金属探测器在我们身上探来探去，又把我们的书包打开，仔细翻查。不但是上面说的那些「危险物品」不能带进教室，他们甚至连书包里装的是什么书都要管。只是，要查的倒不是言情小说和小人书，而是一种叫「境外非法出版物」的东西。
教室里安上了饮水机，因为不再允许我们携带液体进入教室。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我们在这样的教室里上课，却并没有觉得更安全。
3
我们学校有三个门，东边的大门，西边的偏门，南边的小门。我们同学一大半都住在学校西面的小区，所以上学放学都是西门人最多。为了迎接年级大会的到来，学校决定实施限流，科学合理地规划上放学路线。他们拿尺子一量，东门宽5米，西门宽3米，南门宽2米。于是规定，所有学号尾数为0-4的，上放学走东门；尾数为5-7的，走西门；尾数为8-9的，走南门。
我被分到走东门，于是每天上学放学都得打校园外绕上一圈，花的时间也比原来增加了一倍。
因为有许多和我一样的同学每天浩浩荡荡地在校园外面「遛弯」，周围的居民都惊奇我们高中怎么一下多出那么多人。
不得不说，实行这项政策之后，上学放学时我们的校园看起来确实清爽多了。
4
对于那些吃货同学来说，年级大会最大的影响是，我们被彻底禁止购买校外的食物了。
本来，我们学校是允许学生自由外出购买食物的。后来有个同学食物中毒进了医院，学校就关上了大门。
上有政策下有对策。我们学会了站在大铁门边呼唤路对过的摊贩。我们把钱从门缝中递给他们，他们就把汉堡从门上面扔过来。熟手会稳稳地接住，菜鸟则偶尔脱手，打开时汉堡已经面目全非。如果是面条、米饭之类不适合扔的东西，小贩们会用改造过的晾衣杆吊着越过墙递给我们。
但这次，学校是下了决心不能让食物越过围墙。除了加固铁门，他们还派了专人把守大家常买东西的地方，不允许学生和摊贩靠近。
也许是害怕开年级大会的时候再出现食物中毒之类的意外吧。不过也有人说，外面的摊贩有的知道年级组老师的底细和年级大会的内幕，学校是不希望学生和他们过多接触。
5
我在班上成绩算不上好，一般只能得 70多，拿个 80多分就烧高香了。
可是这天拿到月考成绩时，我看到卷子的顶上有一个鲜红的 “95”。
我兴奋地跟同桌说：「我得了 95 诶！！！」
同桌也拿到了自己的试卷，本来他的脸上也是喜悦的神情，听我说了之后却变成了疑惑。他慢吞吞地把自己的试卷放到我面前。
上面也是一个鲜红的 “95”。
没开玩笑吧！我的同桌可是个后进生，成绩比我还差，能及格就不错了。这次我们竟然同时考得这么好！我激动地抱住了他。
正在相拥庆祝时，我却突然发现教室里有一半的人都喜形于色。
我停下来，心想，难道这次大家都考得这么好？
几乎在同时，全班也都停下了庆贺。大家满腹狐疑，面面相觑，像在说：你也得了 95？——不可能吧，就你？
大家不约而同地拿出了自己的试卷。
6
我们中得分最低的是 88分。有几个好学生得了满分，其他大家都是90多分。
下午上课时，老师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这次考试，大家考得都很好，我们班的平均分是95分。」然后就继续上课了。
课间，年级里贴出了各班均分统计。原来除了我们班，其他各个班的均分也都在90分以上。
我们这才发现，这次的试卷中许多我们写错的，甚至是空着的题目，都没有被打叉。好像老师只是给我们每个人凭空想出了一个成绩，然后象征性地批改了一下。但不管怎么说，这确实是一年来我成绩最好的一次考试。
嗯，好像也是我们班和我们年级成绩最好的一次考试。
7
年级大会的学生代表，想想也应该是好学生们担当。我这种人是绝对轮不到的。
但有一天午休的时候，我突然听到同桌在小声地念什么东西：
「在班主任 XXX 的认真教导下，我这一年的成绩突飞猛进，从在及格线上徘徊上升到了能考90多分……」
我噗嗤笑了，抬起头，拍拍他：哥们，你那95分咱们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同桌抬起头，一脸紧张地看着我。他手中拿着一张打印的 A4纸，额头上有汗沁出。
「老师让我去做我们班的学生代表……其实是『后进生代表』……还给了我这张纸，让我在年级大会上务必一字不落地背出来。他说我要是不按照这个说，我就完蛋了。」
出息了啊兄弟！去参加年级大会了啊！我一拍他的大腿，差点叫出声来。
同桌却不领情。他把我的手甩开，一脸焦躁的神情，又低下头去背他的发言稿。
8
这个周三没有课。因为年级大会终于要开了。所有教室都安排了同步直播。
我们看到年级组长领着一群老师走进礼堂，和其他老师们握手问好，然后入座。镜头摆动时我在画面一角看到了满面笑容的我的同桌。他脸上的表情像换了一个人，我简直认不出了。
我后来听说，有一个班的学生代表是跳着舞进入会场的，为的是表达自己欢欣鼓舞的心情和对年级组的爱戴。不过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太过，这么精彩的画面竟然没有被转播。
年级组长上台开始讲话。他说这次月考，我们年级实现了均分超过90分的历史性伟大突破，这意味着我们年级进入了新时代，面临的主要任务也已经发生了转化。
他一连讲了35分钟，中间只喝了一口水。
9
年级组长在大会上获得了连任。第二天，学校所有的公告栏里贴出了大红的通知，用大号红色正楷写出标题。
没有人对此表示欣喜，也没有人对此提出质疑。所有人看到通知时，都是漫不经心的样子，仿佛在说「事情本来就是这样」。
同时贴出的还有新一届年级组其他老师的名单和优秀学生的表彰名单。让人不解的是，名单上女老师和女学生的名字后面还有一个「（女）」，搞得好像身为女性进入这份名单是什么不正常的事情。
在年级大会上被表决通过的，还有《2019届教学大纲（修正案）》——以年级组长名字命名的一套学习方法被写入了教学大纲。这个「XXX 新一代超级学习记忆法」其实与年级组长本人并没有太多关系，他主要是把历次优秀老师讲话的内容整合到了一起，冠以自己的名字。但是，据说这仍然是一件很牛✘的事，因为除了校长，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人敢在当年级组长时就把以自己命名的学习方法写进教学大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