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鱼不存在》

读《鱼不存在》

体裁的混合并没有太过影响这本书的可读性——内容仍然主要围绕着乔丹这个人物展开。作者 Lulu Miller 是一位科学记者，她在 NPR 主持的播客 Invisibilia 我听过一点。记者写书常常易读，可能是职业习惯使然，他们懂得面向普通读者，娓娓道来。然而，记者的职业需求也许也有对内容的负面作用：他们喜欢追求转折，出乎意料的突变。

如果你还没有读过这本书，我可以简略介绍一下。大卫·斯塔尔·乔丹（David Starr Jordan）是一位杰出的生物分类学家，曾任斯坦福大学校长。他在全世界到处寻找未发现的鱼类，一生发现了2500种以上。在赞叹他惊人毅力的同时，Miller 暗示他私节有亏，排除异己，甚至可能犯下谋杀（这是 Miller 进入侦探模式试图揭开谜底的一段；当然，她并没有确凿的证据）。在科学观点上，他支持优生学说，有一些在今天来看骇人听闻的种族主义观点。

在他的本行上，生物分类学的后续发展则否定了乔丹当时抱持的很多观点，特别是「鱼类」（fish），在支序分类学（cladistics）上已经被认为并非是一个科学上成立的大类——不同的「鱼」有不同的来历，有一些「鱼」与人类的亲缘可能比与其他「鱼」更近。这也就是书名的由来。

Miller 为乔丹安排的戏剧转折有好几处。首先是加利福尼亚的一场地震毁掉了他从世界各地千辛万苦收集来的鱼类标本，玻璃罐碎裂、数千鱼类标本与制作好的标签全部乱套，但他丝毫没有因而气馁，而是为了防止灾难再临，开始用针将标签缝在了标本身上，重建他的标本库。这是书中乔丹的形象被托举到了最高点的时刻。

之后则是一路下行。与同事的勾心斗角、为了保住大学校长位置谋杀创办人的嫌疑、与种族主义的亲近——作者亲手毁掉她刚刚树立起的完人形象，为读者展现这个天才科学家的另一面。但全书的高潮仍落在「鱼类」这一分类被晚近的科学发展否定上，她甚至说这是宇宙对乔丹的报复（大意），暗示这一发展使得乔丹的毕生心血归为虚无。

但正是这一点我无法苟同。「鱼类」作为一个大类，可能不再被最新的分类学承认，但乔丹所做的巨量工作无疑为分类学提供了最基础的原材料。如果没有几千、几万种「鱼类」形态结构的资料，后来的科学家又是怎么在重新思考后否定「鱼类」这一我们方便得出的分类的呢？若以黑格尔的辩证法言之，乔丹及其他无数科学家的分类学研究是「正题」，而「鱼不存在」之类的矛盾论点是「反题」，两厢结合才得出了支序分类学在内的晚近科学观点的「合题」。乔丹的工作促成了「鱼不存在」的发现，而不是前者被后者否定的关系。

以书中看出的乔丹的科学精神，我觉得他并不会因此而感到挫败——「鱼不存在」只是修改了他脑中原本的研究框架，他仍可以继续自己的研究；甚至可以说，他研究的范围可以因此而更加广阔。事实上，似乎连 Miller 自己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在书接近结尾的地方承认，以乔丹的坚韧，他可能会像那次地震之后一样，返身以更大的决心和努力继续他的事业。但对这一可能性，Miller 轻轻带过，不想多讨论；相反，她反复、浓重地用一章又一章暗示这一分类学的进展会在多大程度上摧毁乔丹的成就。

而这一切是为了带出她在书末进行的心灵鸡汤式哲学思考。遗憾的是，她的观点过于偏向相对主义：世界是一片混沌，分类和秩序只是人脑中的幻想。她说这样的发现带给了她慰藉和快乐。

这种混沌观当然有自我疗愈的效用——大家都不过是混沌的一员，我们的所遇所想也不过是混沌的产物。这应该也是中国人应该都是非常熟悉的观点：「不是幡动，不是风动，仁者心动」——禅宗佛教早已告诉了我们「分别心」的虚幻和无常。但在科学语境下，这样的观点未免片面。「鱼不存在」并不否定分类学本身，而恰恰证明了分类学有自我革新、自我否定的潜能。世界的确是一片混沌，但分类和秩序帮助我们人类去认识它——它们也许是我们人类武断的造物，但也是探索混沌、理解世界的必要工具。

2025.04.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