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人间一格》

读《人间一格》

这是本不算太出名的书,我也是因为听作者格子与潘采夫主持的播客《跑题大会》才得知。这是一本随笔集,且按作者自己的说法,将次序刻意打乱,于是他写老家生活和出老家后的生活的篇章杂陈,以使读者可以随时随地拈来一章任性读将下去。

播客节目里打书时作者说这是「一本好书」,我读完,觉得「半本好书」应该算得。我实在喜欢他写老家和亲人的那些文字,原因无他,接近生命的事情,写来至真至诚。

然而,促使我写下这篇笔记的其实是那不算太好的另外半本。在这一半里,作者写自己的城市生活,写他的生活腔调和友人交游。不是说这些东西不值一写,但他写出的东西无法与好的那一半相比。他在写老家、亲人时自然闪现的可贵灵光,在这一半里变成了刻意的卖弄,让人想到在作文里努力塞入「金句」来博取阅卷老师的波浪线记号的中学优等生。

譬如在《与寂静对决》一篇里,他写挤地铁的过程如何不适,末了作结道:

虽说在一个十几亿人的国家生活,要随时准备好跟人有肢体接触,但我天生对自己的边界过分敏感,每天走出地铁站时都满腹牢骚,需要在城市管理者赶走小贩之前买到一个鸡蛋灌饼,才能慢慢松弛下来。

后半句他的「过分敏感」和随之而来的鸡蛋灌饼,虽是闲笔,却「闲」得毫无道理。作者是在学豌豆公主挑剔床垫下的异物,得意洋洋地炫耀自己的金贵吗?这只是他时不时没来由的感慨和议论的一例。

在《时间的奴隶》一篇里,作者说「生活中的作家,往往神经兮兮,自恋而不自知」。但我相信以他的精明,对自己的自恋不会全然不知。然而,他依旧无法抵抗这种孤芳自赏的诱惑,没有毅力去拒斥这种对他的写作完全无益的倾向;一旦他的「聪明劲」一上来,就禁不住要卖弄自己那些其实毫无营养的巧思。

甚至有那么一两次,炫耀聪明本身已经无法满足作者的自恋,他必须直白地给自己封上「果位」了:

我爹电话里惊叹,家里四岁的娃都会做加法了。我心想,那你是最近没见过三十来岁得道的娃哩。

他所谓「三十来岁得道的娃」,说的正是自己。虽以半开玩笑的口吻说出,这样难以掩饰的自得仍令人震惊。

同样是在打书的播客节目里,作者提到了著名书籍设计师朱赢椿为他设计的封面,是一座几何风格的冰山,取海明威关于写作的「冰山理论」之喻——冰山有八分之七在水下,故成其雄伟。

这一众所周知的理论,实与孔子倡议的春秋笔法如出一辙。作者的意思,海明威是他的榜样,而他的写作正是遵循着这一原则的。而在我看来,他的这本书,同时扮演了正面和反面的典型。水面之下是否真有那八分之七,也正是这本书成也败也的分别。对于家乡、对于亲人,作者其实是知道一百件事,未必写出一件的,于是即便文风轻快飘逸如斯,也能感受到其下沉郁的暗流,随是闲读几行,都不得不肃然起敬;而对于缺乏深厚积累的主题,书中的文字就常显得轻浮甚至轻佻,嚼之无味。

以前学作文,父亲多年反复和我说的四个字就是「要有生活」。这本书让我看到,真正有生活,怎么写怎么对:重重地写是重重的好,轻快地写是轻快的好。(我想,同样的事情,不必是作者这样一个读书人来写,即便是他村子里的那些人来做口述,也一定是极其值得读的。)而一旦缺乏生活,则怎么写怎么错,沉重则做作,轻快则轻佻,怎样的聪明都难以救治的。冰山之下的八分之七虽不由铅字印出,却在在于字里行间,一刻骗不了人。是以,对于写字的人,这本书足可作为镜鉴。

2025.01.2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