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寂寞的游戏》

寂寞的游戏

作者: 袁哲生出版社: 聯合文學出版年: 1999 定价: NT$ 180 ISBN: 9789575222437

三年前，新冠方厉，商旅不行。我独居异国，有寂寞而无游戏，竟日只有下午一刻钟的阳光作伴。于睡前读袁哲生的这本书，如一架结构脆弱的琴被一双纤手拨动，每读一页都有惶惶不安之感。没读上二十页，就放弃了——我怕被他那种海水一样沉静的绝望淹没。

这本小说集包含七个短篇。

看过电影《阳光普照》的人会熟悉首篇《寂寞的游戏》（与书同名）里那个另类版本的「司马光砸缸」的故事：司马光和一众小朋友在院子里玩捉迷藏，他找到了所有小朋友，但坚持说还有一个人没有找到；最后他举起石块砸开水缸，藏在里面而被发现的，正是司马光自己。

这是一个有点恐怖的故事。而之所以会让读者感到恐怖，我觉得，与「被发现」有关。往往，我们的「自己」在院子里与别人玩耍的的同时，也有另一半的「自己」，躲在黑暗中，注视着这一切，但从不现身。

正如作者在前言中所说：「其實，人是很怕孤獨和寂寞的。奇怪的是，人自己卻不斷的製造孤獨和寂寞。」我们的天性中包含着这样一对看似矛盾的本能。

一位民谣歌手在《黑色信封》里唱过：「如果没有人看着我/那该多快乐」。袁哲生也写：

人天生就喜歡躲藏，渴望消失，這是一點都不奇怪的事；何況，在我們來到這個世界之前，我們不就是躲得好好的，好到連我們自己都想不起來曾經藏身何處？也許，我們真的曾經在一根煙囱裡，或是一塊瓦片底下躲了很久，於是，躲藏起來就成了我們最想做的事。

我喜欢在战争游戏中扮演狙击手。我在暗处，敌人在明处：不被敌人看到，这是比穿着满身的防弹装甲都更让人安心的事。我想，之所以「人天生就喜欢躲藏」，或许真有进化上的依据。自然界里的动物，不都有躲藏的本能吗？羚羊的保护色与豹子匍匐而行，虽为猎物与猎手的两极，却都不约而同地以隐藏为首要的技能。人的穴居，亿万年生存的积累，又怎能不在DNA中镌刻下永久的对躲藏的热爱。

也许正因如此，唯有躲藏起来，人才能感到安全。今人工作日久，渴求一两日的「逃离」，出走城市，关上手机，甚至去信号不通的山里，岂非信息时代的「躲藏」乎？

事实上，在《寂寞的游戏》里，作者也记述了一次自己的逃学出走：

登上公車，坐到司機背後的獨立座位上，我忍不住笑了。我從駕駛座前方的後照鏡看見自己的笑容，我笑得很自然，很誠懇。我以前沒有過這樣的笑容，以後或許也不會有，但我並不難過。看著車窗外的公寓、學校、市場、警察局飛快地向後退去，我高興得用手摀住嘴，像一個心滿意足的小偷。我緊緊握住手上的塑膠袋，掌心上冒出細小的汗珠。

——通过短暂逃离周围人恒久的注视，他终于自然而诚恳地笑了。

相反地，当运动会上，本班的同学在跑步中跌倒，「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庞建国身上」时，他「难过得想哭」。在跑步比赛中，「我看見我們班被遠遠抛在後面，心裡感覺輕鬆不少。我像一隻蟾蜍那樣吐了一大口氣。」而当他们班渐渐追上来时，他「又陷入恐惧的气氛里」：

加油、衝刺的呼喊聲，像一列急馳的火車向我逼近。我渴望躲藏在一棵樹葉濃密的大榕樹上，即使是用一種很陌生的姿勢躲在一個陰暗寂寞的角落裡。

不受人注意的失败，于他是一种解脱；而用力的、喧嚣的竞夺则使他不堪忍受。

但是，躲起来并不仅仅是为了不让人发现。相反，在「我」喜欢玩的捉迷藏中，被发现恰恰是游戏的一部分。恰如寂寞并不自成其寂寞，而是因为体尝过与人交往的滋味，方知何为寂寞。

此番重新拾起这本书并读完，我正好读出了一些「寂寞」下面，不那么寂寞的东西。他写捉迷藏中，「我」将被发现的一刻：

和其他人一樣，我也撕扯著嗓子發出刺耳的尖叫聲，然後在爭先恐後的賽跑中，和同伴一路狂奔回到遊戲的起點，上氣不接下氣地，我們沉浸在一陣虛脫之中，失去一切感覺······。這是捉迷藏遊戲的另一項迷人之處，它總是把我們帶回到遊戲的起點，而且從不枯燥。

就像人害怕寂寞而又同时制造着寂寞一样，躲藏着的人在害怕被发现的同时，也憧憬着被发现。「我」在捉迷藏时会悄悄掏出压得皱皱的糖果品尝其甜美，正是他享受那份提心吊胆的证明。同样，他在怯生生地闯入心仪女孩何雅文排练的场地，被老师叫来唱歌，一开始扭扭捏捏，但：

在何雅文彈到第二遍的時候，我突然高聲唱了出來，就像在玩捉迷藏時被人發現了那樣，我衝出黑暗的角落，發出一聲嘹亮的長音！

也许每一个躲藏的人都渴望着被发现也说不定。与之相反，「我」记忆中最恐怖的一件事，则是在一次捉迷藏中，朋友孔兆年许久都没有找到躲在树上的他；最后终于抬头要看到他时，却眼神空洞，面无表情，随后一言不发地走了：「就在那一刻，我們之間突然延伸出兩個星球之間的漫長距離········」

寂寞本身不成为游戏。有被发现和倾听的渴望，有与他人若即若离的周旋，寂寞才成为一场「总是会到起点」的游戏。在这本集子末篇的《木鱼》中，主人公「愿意用自己的全部所有来交换」一尊「令人感覺無比親切，似乎正在耐心聽人說話的佛像」。这大概是寂寞的极致了。

作者在《前言》里说：

人之所以會孤獨和寂寞，人對利害關係的考慮，多於對人際關係的重視。實際上，連最親密的關係，如夫妻、如親子，都衝突不斷。

如果说这本书大部分在描述「游戏」的过程，那么《密封罐子》一篇，则展现「寂寞」的成因。买下废弃庭院过上半隐居生活的夫妻，过着看似恬静的美好生活。一天妻子突发奇想要与丈夫每人写一句给对方的话，放入罐子埋在树下，二十年后再取出。丈夫觉得无聊，但只好照做，因为觉得妻子以后会忘掉，便放入了空白的纸条。二十年后，妻子已逝，丈夫挖出罐子，发现里面只剩下自己当时放入的空白纸条。他这才知道，当年埋下罐子后，妻子早偷偷挖出来过，看到自己放入的是空白字条，于是将自己的纸条抽走了。妻子当年究竟写了什么，成了永远的谜。

这是全书最短却最让人不寒而栗的一篇。即便是可以一起在遗世独立的小院里二人世界的爱人，之间也有着本质的区别。妻子看来浪漫的举动，丈夫则第一反应是「无聊」，且想不出话可以写。再则，丈夫放入空白纸条，当然是让妻子心寒的冷漠，然而妻子背着他掘出罐子，又何尝不是一种失约和不信任？看似亲密无间的两颗心，在这一来一回中，显示出了那「两个星球之间的漫长距离」，读来有彻骨的寒意。

寂寞到底是什么？

也许寂寞是人生最接近本真的状态。我们降生之前不知身在何处，死后也不知会去何方。世间的陪伴、关爱、朋友和家庭，都是脱离寂寞的尝试。然而在这一切的同时，我们每个人仍承受着各自寂寞的时刻；在这一切的尽头，我们仍要回到那场「寂寞的游戏」，孤零零地面对无解的难题。

後來我陸續問過很多人，他們記憶中最幽暗的角落，大多埋藏著一些無關痛癢的瑣事。·······。他們說的多半是一些微不足道，卻又耐人尋味的事件，這些斷簡殘編經過一段時間之後變得遙遠而模糊，歸納起來，大都具有一些不由自主的特徵，和寂寞有關的。

《前言》里的这段话，部分解答了我的一个困惑：我不明白自己想起童年，为什么总是想起暑假外婆家下雨天的午后。

雨点打在后院的雨棚上，滴滴答答没完没了。电风扇吱呀吱呀地懒懒地转着，我一个人在饭厅对着作业发呆，感觉这个下午延伸出了一个世纪的长度。

也许，那正是我初尝寂寞的滋味吧。

2023.2.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