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少年凯歌》

少年凯歌
少年凯歌

作者: 陈凯歌

出版社: 人民文学出版社 出版年: 2001-6 页数: 189 ISBN: 9787020034109

这本书,顾名思义,写的是作者少年(其实还包括青年)时的经历。但与一般的回忆录不同,本书议论极多,浓度几乎大于叙事本身。可以想见,本书虽是受出版社之邀写下(见本书自序),但真正推动作者运笔的,绝不是每个人都有的那种对自己年轻时期的敝帚自珍,而更多的是过往沈痛的反思、反省甚至是忏悔。

本书的主体都关于文蛤。文蛤的开始,文蛤中作者及其家人的经历,以及文蛤结束后的创伤。本书无疑是用血色的笔触,以叙述切肤之痛的方式在控诉这场运动的摧残。但是,作者的旨意又并不停留于对一场运动的反思。如他所说:

问到个人的责任,人们总是谈到暴政的压力,盲目的信仰,集体的决定等等。当所有的人都是无辜者,真正的无辜者就永远沉沦了。

为了不使「真正的无辜者」永远沉沦,作者决心将刀插入难辤其咎的一个个个体之中。而他从群体中选择的标本,不是别人,正是作为书名的「少年凯歌」。

他写自己十四岁时参与批斗父亲的经历:

人群中响起「打倒」的口号声。我也喊了,自己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大。

从「自己听见自己的声音」,我读出一种疏离和陌生。从这个意义上说,这本书虽通篇以第一人称书写,却时时带着旁观者的审视视角;「少年凯歌」与其说是为了年轻的自己立传,不如说是将年轻的自己用作故事的主角,去写一段历史。

这种对自己心理的探究达到了更深的程度。作者揣摩出,被运动裹胁着的自己,最深的恐惧并不是死亡,而是「永远不被人群接纳」。他认为,在这样的一个社会,最令人害怕的事情莫过于不被人接纳。他提出的例证,除了自己,还有他的父亲。他的父亲在六十五岁那年入了党,「脸上露出一个男孩子被批准参加小足球队时的笑容」。同样的,还有那个年代人们对于自杀和自杀者的恐惧。

我们都知道,文蛤中惨死的人不计其数,有直接遭到暴力殴打、欺凌导致死亡的,也有不堪精神与肉体的侮辱而自寻快死的。但一旦出现了死亡,死者家属都会极力否认死者是自杀,宣称死因是他杀;相反的,死者生前的加害者,则会力图声称他是自杀。这并不是因为家属想要加害者承担罪责,或是加害者想要逃脱罪责——那个年代,被批斗致死是「坏人」们的「罪有应得」,是「活该」的,而以这种方式杀人对于狂热分子们也算不上什么可耻的事情。真正的原因在于:

既然每个人都必须在集体中才能存活,既然每个人都心存被逐出集体的恐惧,那么,自动脱离集体的自杀就不仅是对集体的背叛,而且是对恐惧的藐视,也就是对大众的藐视。因此,动摇了人群安全感的自杀行为是极大的丑恶。甚至对亲族来说,也是如此。当时的术语叫做:「自绝于人民、自绝于党」。

害怕被逐出人群是人类原始的恐惧。这种恐惧在中国之所以仍然原始,在于它的深刻:在一个个人的利益或权利都必须通过国家的形式体现的制度下,反过来说,个人的一切都可以被视为国家的恩赐。在一个就业、住房、迁徙、教育乃至生育、婚姻都由国家决定的社会里,放弃这种恩赐就等于放弃生存本身。唯一的选择是:不管发生什么,都得留在这个社会中。

关于人类作为社会动物,对「被逐出人群」的原始恐惧,我们在很多人类学著作里都已读到过论述。正因如此,流放、驱逐在人类的各种文明中都是极其严重的惩罚,几同于死刑。从这一点来说,文蛤其实就是一场大型的「敌我识别」运动,旨在找出人群中的异己(所谓「敌人」),将其驱逐出「我们」的领域。当每个人都被发动起来去寻找自己身边的异己,每个人也就不得不惶惶不可终日地担心自己成为被揪出的那一个。有机会加害于人时,就势必卖出十二分的力气,去证明自己对组织的忠诚;而在自己成为批斗的对象时,也必须逆来顺受,承受人所不能承受的打击,以示自己对于集体根本上的认同,祈盼加害者能存一丝怜悯,在施暴之后能暂且将自己留在人群的边缘而不至完全逐出。

如此一来,我们能够理解在文蛤的倒行逆施之中,为什么无论是被害者还是旁观者,都少有人敢站出来仗义执言。因为一旦对于群体的行为提出抗议和质疑,即是标榜自己的不同,是声明自己对于大家「普遍认同」的理想的异议。这无疑会是最最严重的罪行。

在一个过分拥挤的社会里,只有打倒别人才能保全自己;人们彼此竞争,各不相让,拚命证明自己对集体的忠诚,别人的不忠诚;所以才会出现双方由同一个领袖统率却彼此交战的情况。在求存的意义上,加害者的暴虐和被害者的顺从,心态上并无大区别,只是所求稍不同罢了。

可以看出,作者对人民的反思,已经接近了「国民性」的叙事。他是作为集体的一分子经历文蛤的,所以他在解剖自己的同时,亦势必要去解剖自己作为其一分子的集体。在忏悔自己批斗父亲的同时,他也控诉着身边的人群:

当一个孩子当众把自己和父亲一点一点撕碎,听到的仍然是笑声:这是一群什么样的人民?

这样尖锐的矛头,显然已与「领袖错误发动、人民被错误领导」的企图搪塞过去的叙事相距甚远。他长篇引用了鲁迅对「合群的自大」(或称「爱国的自大」)与「个人的自大」之间的区分,指出前者的可哀与不幸,和后者的多福与幸运。

读到这里,我觉得我们的国家在经历了这么大的磨难之后,为什么还是没有好好地清算集体主义呢?为什么我们小时候上学,老师还是在不断的跟我们强调「要服从集体」,「不能搞个人主义」呢?

难道是十年的浩劫还不惨痛?还是说,对那十年的反思,都在「宜粗不宜细」的指导下,再次成了耳语般的声音;「哭哭啼啼没有出息」的「伤痕文学」 ,虽然为数不少,却大多停留于对伤痕的审视,而极少像这本书一样,将手术刀沿着尚未痊愈的伤疤狠心刺入,直捣两千年病染的膏肓?

对于中国传统的批判渗透在这本书的字里行间。红卫兵在作者家里一把火几乎烧尽了藏书,临别还与他郑重握手,「仿佛他们才把我从歹徒手中拯救出来,仿佛要通过这握手得到当然的感激似的」。在他们扬长而去之后,奶奶安慰他:「皇上也烧书,不是头一回。听清楚了?」仇视书本、仇视知识分子的上古传统,通过奶奶一句话,与作者眼前的灰烬接上了线。谈到知识分子「上山下乡」「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时,作者多少有点刻薄地评论说:

这场运动虽有民族大迁徙那样的时空规模,却没有任何文化意图上的积极意义。不是进步——因为,他们用时间和血汗换来的经验,哪怕是最成功的,也无非是农业社会的。如果创意只能从自身经验中生发,而无外来的比较,那必定是非选择的和局限的。可能的事实是,人间的苦难只磨练出了一代更加坚忍的农民而已。

中华民族的沉重肉身,还要自己的窠臼里沉睡多久呢?看看作者笔下文蛤中的中国,再看看眼下的中国,进步之处与停滞之处同样刺眼。时至今日,至少一个无辜者的自杀会得到的更可能是缅怀而不再是憎恨了。但是,为文蛤叫魂的声音还在回荡,揪斗异己的风潮从蛰伏中已经渐渐苏醒;少年凯歌所目睹的那种「人们彼此竞争,各不相让,拚命证明自己对集体的忠诚,别人的不忠诚」的现象,在短短几年内已死而复生。这是我们民族终于艰难地动身迈向光明前,偶然地向黑暗又趔趄了几步吗?

我希望是。否则,少年凯歌的经历,可能会发生在我们任何一个人的身上。

2020.8.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