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先知之后:伊斯兰千年大分裂的起源》

作者: 萊思麗.黑澤爾頓(Lesley Hazleton) 副标题: 伊斯蘭千年大分裂的起源 原作名: After the Prophet: The Epic Story of the Shia-Sunni Split in Islam 译者: 夏莫 出版年: 2017-4 ISBN: 9789869457224
这是一部关于伊斯兰早期教史的书,从先知穆罕默德的晚年开始介绍(也倒叙触及其创教历史),一直写到身后四任哈里发统治的时期。全书不长,既没有长篇累牍的教义讨论,也没有枯燥无味的学理阐释,主要是还原世俗层面的史实,因而故事性极强,很推荐和我一样对伊斯兰教感兴趣的朋友阅读。
读本书最大的感受,是伊斯兰教兴起之时,恰如一家创业公司。穆罕默德贵为先知,一言九鼎,但也绝非说一不二的全知全能;而其手下的人,除了信仰之外,也常常各有出于私利的考虑;更有很多人,加入这一组织本来就是因为实力所迫(被穆罕默德的军队征服),或是想要从伊斯兰教的发展壮大中获得个人的利益。这样的一个组织,不只是领袖指哪打哪的宗教团体,也是一个具有复杂权力结构的有血有肉的人构成的帮派。穆罕默德临终前,在爱妻阿伊夏房间内面临众多妻子与手下争取大位时的无奈可作一证:
大家是这么的焦急,以致所有人将先知团团围住,试图防止穆罕默德受到别人干扰,好让他安心养病。他们所有人都是如此,似乎竭尽全力。但是,他们仍然激烈地争辩到底要不要拿纸跟笔来,聒噪喧嚣吵得穆罕默德痛苦不堪。每个气急败坏的口气,每个高亢的音节,如同钻挖他大脑的酷刑,直到他再也无法忍受。「让我静一静,」他最后屈服道,「别在我面前争吵了。」
神的仆人,于弥留之际,竟也难免富翁病榻边上,几房太太和子女争遗产的戏码。令人唏嘘之余,也展现出一种历史的真实。
穆罕默德归真后,几位长老推举出的哈里发(「继承人」)是年迈的伍斯曼,而主要的原因,正是他的年迈,为其他人继任创造了可能。有投票权的几个人在选举中达成了一种微妙的默契,将争斗暂时延后,为还没有把握的自己争取时间:
(伍斯曼)七十岁的高龄已经远远超出当时的平均寿命,无人能预料他还有多久可活,但这正是他的优势。如果他们选择伍斯曼,而非阿里,落选的其他人将有机会争夺下一任的领袖宝座。他们视伍斯曼为权充人选,一个替代品,等到他归真之后,或许他们已经能汇集起足够的支持。
就像任何王朝一样,伊斯兰世界的继承战争也造成了旷日持久的分裂、战争、死亡和仇恨。作为本文副标题的「伊斯兰千年大分裂」,正是先知身后龙争虎斗的恶果。我们会再一次明白,为什么诸如「嫡长子继承制」之类看似有违贤能政治原则的继承制度,在近代以前的世界上却是跨越文化的通行准则:因为它有效消除了不确定性,以法理的方式最大程度地消除了分裂的借口。
在继承权的重要性上,伊斯兰教与任何王朝无异;但是伊斯兰的教义及其起源又注定了它不可能像世俗王权一样以血缘直接确定继承脉络。如作者所观察到的:
若是按照传统阿拉伯社会的共识决议,是否意味着先知的继承人将由人智决议,而非由神意?若是由先知的血统来决定,是否抵触了伊斯兰特别强调的平等精神,何况所有穆斯林不是都是一家人?如果伊斯兰只是宗教,那继承人应该由其的宗教秉赋来决定。但伊斯兰也是帝国,而虔敬笃信之人未必有统治帝国需要的政治智慧。
这么说来,继承之战的祸根,实在埋于伊斯兰政教合一的权力体制之中:「先知不仅只是先知,而兼具了王的身分。」穆罕默德既可以在神学上作为先知,又可以在现实政治中扮演君王,这是他个人雄才大略的一面;他的继承者中却很少有能够兼具这两种才能的人:更多时候,他们要么是阿里一样的虔信者,要么则是穆阿维亚一样的实力者(军阀)。这两种身份的不统一,似乎注定了穆罕默德之后再无穆罕默德,也决定了伊斯兰族群的分裂无可避免。(我认为这也可以解释为什么作为什叶派领袖的「伊玛目」,在哈珊之后逐渐只研修神学,不再过多干涉政事。)
作者注意到:
伊斯兰社群的分裂乃是政治权力竞争所产生的现象,继而导致之后神学与哲学内涵的差异性。
也就是说,政治角力造成的现实分裂,先于神学哲学上的观念分歧,而非反之;在伊斯兰教早期,穆斯林之所以与穆斯林兵戎相向,进而造成了逊尼派与什叶派延续至今一千多年绵绵不绝的间隙与仇杀,归根到底并不是因为对《古兰经》或先知话语的理解有什么不同,而是现实的权力和利益使然。当然,这具有浓浓解构意味的观点是作者的一家之言,强调教义分歧的伊斯兰教学者以及穆斯林朋友不一定会赞同。
2020.8.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