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士兵儿子的救赎:读《弃猫》

作者: [日] 村上春树 出版社: 文治图书 / 花城出版社 副标题: 当我谈起父亲时 原作名: 猫を棄てる 父親について語るとき 译者: 烨伊 出版年: 2021-1 ISBN: 978753609317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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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上春树谈自己已过世的父亲。泡一杯茶坐下读,在茶杯见底时即可读完一遍。而这本书的笔调,也像一杯清茶般恬淡。
如一些人所说,这本书不过是一篇长文的体量。但我并不觉得这是出版社「骗钱」。事实上,日文原版(2020年4月文艺春秋)也是单行本,而单独出版是作者自己的意思(见日文版后记)。商业的考虑不谈,我认为这本书所包含的能量是撑得起一本书的。
在短小的篇幅里,作者触及了自己的童年、父亲的身世、中日两国的战争、自己与父亲的关系等话题,文字收敛而意绪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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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父亲做过僧人,爱好俳句;在二战中三度应征参军,第一次去中国一年,第二次派往缅甸两个月,第三次本土作战,两个月后日本即战败。战败后两年,他获得了京都大学文学部的学士学位,当了国文老师,结婚生子。
作者对他的定位是「普通人」,对自己的定位则是「普通人的普通的儿子」。本书的书名来自书中数次简略勾画的一段战后(具体来说,据作者回忆,应该是1955年后头几年的事)的经历:父亲带他去海边遗弃家里的一只猫,回到家时却发现被丢弃的猫已经在家门口等着他们了。父亲与他同样感到惊讶,但随即又似乎感到释然地松了一口气。
隐而未发的显然是父亲心中的恻隐之心。虽则在当时遗弃一只猫「是很正常的」,但是自家所出,终究心里是会愧疚的。于是在看到小猫奇迹般地已经自己回到家时,心里的罪恶感也得到了一些疏解:虽然做了遗弃的事,但终究没有酿成悲剧。于是,「之后家里还是将那只猫养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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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明确与弃猫之事勾连的是父亲年少的经历——为了家中少张吃饭的嘴,父亲当年是被家里送到寺庙过活的「弃儿」。所以父亲看到归家的弃猫,心中有因自身经历而起的悲悯。
同样相关,并且也许更重要的是书中花了不少篇幅写的父亲当年的从军经历。作者一直认为父亲是参与了攻陷南京及南京大屠杀的二十师团的一员,所以始终不愿意去追溯这段历史,而父亲自己也几乎不谈这段经历。及至父亲过世,作者去追查时才发现父亲在南京大屠杀(我看的中译本中用的词是「南京之战」)发生一年之后(1938年8月)才第一次参军,于是作者「一下子松了口气,有种卸去一块心头大石的感觉」。
父亲见到归家的小猫松了口气,因为小猫终究回家了。作者了解了父亲的历史松了口气,因为好歹没有直接参与南京大屠杀。在我看来,二者非常相似,因为都是柔弱的经不起太多推敲的释然。虽然小猫没有横尸郊外,而是找到了回家的路,但遗弃的行为其实已经发生,顶多是个「弃猫未遂」。虽然父亲「堪堪避过了南京之战」,但终究是罪恶的战争的参与者。父亲与作者可以各自「松一口气」,凭的都完全是命运的宽宥。假使小猫没有神明指路回到家中,假使父亲早一年参军奔赴了南京,那口气都没法松出来了。而这些事,都不是父亲与作者可以决定的。
所以,这两处「松了口气」,其实都是背上极大罪恶感之后的,用以安慰自己良心的释然。这种罪恶感与(或许虚妄的)救赎感正是贯穿本书始终的线索。所以作者才说,自己是「普通人的普通的儿子」,此事虽然自然,却「不过是一种偶然」。他的父亲手上完全可能沾上屠杀的鲜血,正如当年被遗弃的小猫完全可能再也没有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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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中写父亲自己提到战争经历的只有两处,一处是父亲每日坚持不懈的「早课」,对着一尊小菩萨像焚香诵经。作者小时候问他为谁诵经,他说是为了「死在战场上的友军,和当时敌对的中国人」。可见父亲终其一生都活在对战争的忏悔中。
另一处,则是作者小时候,父亲仅有一次的坦白。他说他的部队处决过中国俘虏,并且提到一名中国士兵,即便知道自己即将被斩首,也只是安静地坐着,完全不乱阵脚。作者说父亲「恐怕到死为止,都对那名被斩首的中国士兵怀揣深深的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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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那位中国战士泉下有知,也会感到欣慰。他的死,看起来如草芥一样默默无闻,却为一名当时敌军士兵所目击,又怀着敬意告诉他的儿子、一名日后蜚声国际的大作家,并经由此人的笔,复又为中日两国人及更多的人民所知晓。虽然未留下姓名,但身为士兵,又有什么比让敌军士兵终生不忘的勇气更值得荣耀呢?
作者由此生发,继续介绍了当年的侵华日军让新兵杀俘虏以使其「尽快习惯战场」的普遍做法。他揣测,父亲虽然绝口不提自己在战场上的经历,但目睹杀俘虏的这一幕,可能却无论如何要告诉自己的亲生儿子,「就算会在双方心里留下伤疤」。
这里是本书最打动的我的地方。一个父亲,隐忍一生对战争的苦痛记忆,却一定要告诉儿子自己目睹的杀俘场面。他一定是感受到了一种强烈的责任感,才把战争给自己的烙印,同样烙在了儿子的心上。也许,只有让儿子感受到自己的那份痛,对战争的警惕才能在这个战后长大的孩子心中生根发芽。所以书中也说:
我们不过是无数滴落向宽阔大地的雨滴中寂寂无名的一滴。是确实存在的,却也是可以被替代的一滴。但这一滴雨水中,有它独一无二的记忆。一滴雨滴有它自己的历史,有将这历史传承下去的责任和义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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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头作者在介绍父亲那边的家庭状况时,也提到他们兄弟六人,其中三人应征入伍,但奇迹般都没有失去姓名。这六人现在都已去世,而其中留到最后的叔父,每次在京都的大街上看到右翼的宣传车,都会念叨:「你们这些家伙没见识过真正的战争,才敢这么胡说八道啊……」类似地,作者也提到作者前两次参军时所属的师团,后来都在战争中伤亡惨重,所以父亲不过是「捡回了一条命」;如若不然,也不会有作者的出生。
静水流深。通过这样几处对战争后果的追溯,作者也无声地完成了对自己反战立场的有力阐述。他的父亲,那位敏感的僧人、军人、俳人,当年以心传心地向儿子所作的告解,最终生长出了这本言语稀疏而情感稠密的书。数十年前的某天简单播下的种子,终归长出了一棵树。
曾经发生的战争与屠杀,其血色无法从历史上抹去。那么,以传承记忆的方式铭记,便是救赎的唯一方式。作者曾与父亲交恶以至于二十几年未曾见面,直到父亲病重才在病房中与他涣然冰释。在我看来,作者不但是要以这本书来缅怀自己的父亲,更是想用这本书的发行告诉他:你想说的,我明白了。你每日诵经、苦苦追求的救赎,我帮你完成了。
2020.1.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