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择「挂逼」的生活,又何尝不是生活?:读《岂不怀归:三和青年调查》

岂不怀归:三和青年调查
作者: 田丰 / 林凯玄 出版社: 海豚出版社 副标题: 三和青年调查 出版年: 2020-8 页数: 288 ISBN: 9787511052872
「三和青年」是一群生活在深圳龙华区的三和人力市场附近的人。他们主要是外来务工人口,但并不从事长期、稳定的工作,而是以「日结」的零工获取金钱,然后以极其廉价的水、食物、衣服、住宿解决生存问题。他们并非找不到长期稳定的工作,而是不愿意「被压榨」。他们宁愿打一天工,然后在拥挤的廉价网吧中玩上三天,直至口袋里没有一分钱再不得已去打下一次工。
这样的人,在我们这个崇尚勤劳与吃苦的社会一定会被目为异类。但是在三和这个特殊的地方,大家都是如此过活,反而让人有了舒适感,甚至互相同化。在书中所举的案例中,我们看到,不少人最初来到这里也是想做份正规的工作,辛苦挣钱。但在受到现实的打击并目睹身边人「干一天玩三天」的生活之后,他们逐渐也变成了「乐在其中」的三和青年。最困窘、掏不出钱的状态,就被称为「挂逼」。「挂逼」之后,青年们会去短暂地打工,拿到了工钱就回来上网、买彩票、吃喝。等到钱花完,又进入「挂逼」状态,周而复始。
我的一大感触,来自于书中对三和青年艰苦异常的物质生活的描述。他们当然只能选择以最廉价的方式解决生存的需求。喝水,喝的是仅在三和一带有的比普通瓶装水便宜不少的「挂逼水」,甚至是公厕的自来水。吃饭,吃的是「大风面馆」六元一碗的肉丝面,有时可能几天才能吃上一顿。穿衣,穿的是「有衣裤」的大妈卖的外面收来或捡来的二手衣物。住宿,睡的是狭窄而有臭虫的床位,甚至是直接睡大街。爱干净的人会在公厕用自来水冲凉、洗衣服,其他人则可能很久不洗澡也不洗衣服。
我联想到前几天才听的《故事FM》的一期节目,叫《不消费主义者生存手册》。讲述者红姐是一个 “freegan”,虽然并不缺钱,但她穿朋友不要的旧衣服、吃朋友打包的剩饭和从菜场捡的剩菜(她说,自从她的朋友接受了把吃剩的饭菜打包给她这件事后,她再也没有缺过吃的)、直接睡在办公室。
三和青年必须从口袋里掏出仅有的几块钱才能吃上一碗劣质肉丝面,而红姐即便不花一分钱也可以吃到饭店的可口饭菜。三和青年必须花上十几块钱才可以在一个拥挤的房间里睡上一个底下有臭虫的床位,而红姐即便不花一分钱也可以睡在干净整洁的办公室里。相比三和青年,红姐的「不消费」当然是一种自由的选择而非被逼无奈(她不是为了省钱,而只是为了践行一种理念)。但我们也看到,同样是将开支缩减到最小,红姐有着多得多的选择,而且往往可以花更少的钱享受到更好的生活。原因?她有富足的朋友、良好的工作环境。她本身所处的人际网络为她提供了许多隐形的红利。朋友用剩的东西、公司提供的空间,这些东西是与红姐同阶层的人很少去利用的,但如果他们真的要去利用,这些东西是在那里的。而对于三和青年来说,他们所认识的人同样是一穷二白的三和青年,他们也绝没有干净的办公室可以借宿。「底层」与否,不止是工资上的差异,更是所享受的一整套社会服务的不同。社会为红姐这样的人提供了很多触手可及的免费产品,三和青年们无论如何是拿不到的。这就像一场鸡尾酒会上的甜品,虽然免费,但被保安拦在门外的人是吃不到的。
这本书的不同章节之间读起来有时会感到凌乱:同样或类似的问题,没有一气呵成、层层递进地论述,而是散落在书中,让人误以为是几个研究者选不同角度写了各个部分,然后拼成的一本书。但从序言对研究过程的描述来看,这更可能是同样的研究者在不同时期所写的内容拼成的。不管怎样,这本书应该是可以更精细地加工一下,让整体的呈现更顺滑的。如作者在后记中所说,这本书更应该被看成一本研究笔记而非研究报告。不过这一切都不妨害这本书的可读性。
可能妨害可读性的可能是作者在记叙过程中情不自禁的多少带有说教意味的评论。作者在序言中说此项研究是对三和青年现象的「白描」,但书中的这些评论毫无疑问是与「白描」背道而驰的(当然,我并不否认「白描」仍然是这本书的主体)。我能在一定程度上理解研究者看到三和青年的生存现状时,多少有点「恨铁不成钢」,为他们的懒惰、嗜赌、沉沦而痛惋。然而,研究者的任何说教或惋惜,都不免冒「站着说话不腰疼」之嫌,而使人怀疑其是否流于肤浅:是的,三和青年这样看起来是不好;但如果我是他,我能比他做得更好吗?
同样,研究者当然也试图去体会、解剖三和青年选择这种生活的心理(这同样不是「白描」),比如不愿意被工厂和中介压榨、受周围人的同化感觉这样生活也不错等等。但这种分析,从不属于同一阶层的研究者口中说出,总觉得有些轻飘飘。这里我不是想批评这项研究——研究者深入三和青年群体半年之久,已经非常令人敬佩。我只是想说作为读者的一种观感,那就是书中呈现的对三和青年境况的「理解」,是否还有深入的可能?我欣赏书第五章用几个案例描摹的三和青年群像,但是其中对青年身世着墨不多。而脱离了身世,我觉得是对三和青年的理解就成为了不可能。
据说今年疫情之下,三和青年已作鸟兽散,去往龙华他处。但是如作者在后记中所说,没有三和,这些青年会在别的地方聚集。在许多人眼中,三和青年这样的群体似乎是城市之「病」,是器官上要切除的肿瘤。至少,在本书作者的叙述中,这是一个要解决的「问题」。但看完全书,我的想法却是,每个城市是否本来就该给「三和青年」们一个生存的空间?「干一天玩三天」但穷困潦倒的「挂逼生活」,是否本来就是一种值得尊重的选择?
作者其实也表达过要尊重三和青年的意思,但是,背靠着「勤劳致富」的社会主流价值观,在评价三和青年的生活时,本书事实上没能摆脱那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姿态。按本书说的,三和青年是一群来到了城市却没有被城市接纳,但又不愿意回到农村的人。可是,为什么打零工、住床位就是「没有被这座城市接纳」呢?一定要朝九晚五、买房买车才叫被城市接纳吗?如果在当今天的社会条件下996是一部分人的一种(无奈的)选择,那么三和只是另一部分人的另一种选择罢了。
这座城市也需要临时工,不是吗?
2020.11.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