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普真的是商界天才吗？：读《唐纳德 · 特朗普的交易艺术》
作者: Donald J. Trump / Tony Schwartz 出版社: Random House 出版年: 1987-11-01 页数：372 ISBN: 0-394-55528-7
美国大选落下帷幕已有数天，现任总统阵营死水微澜。两天以前，这本 1987年出版的川普的类自传《交易艺术》（The Art of the Deal，中国青年出版社2016年6月出版的中译本标题为《特朗普自传：从商人到参选总统》）背后的枪手、作家 Tony Schwartz 接受 BBC 采访时说，川普永远不会承认落败，因为那相当于承认他失败了，而那对他是不可接受的；他必须坚称自己遇到了舞弊，以维持自己脑中的幻象。
而我刚刚看完这本1987年出版的书，读来轻松愉快。在这本书里，川普是一个天生我材的地产奇才，他的成功、他的高效、他的信誉看起来都那样水到渠成。甚至有那么一刻我会想，如果做地产生意像做自媒体那样没有门槛，也许这本书的很多读者也会被鼓动起来去一试身手。
我在开始读这本书之前就看到了2016年7月25日《纽约客》（The New Yorker）杂志发表的文章 Trump’s Ghostwriter Tells All （纸质版标题为 Trump’s Boswell Speaks）。但我为了不破坏阅读原书的乐趣，将其搁置，读罢原书再来看这篇长文。尽管在篇幅上相差甚远，但这篇文章的重要性可能不亚于原书。在当中，本文开头提到的那位 Tony Schwartz 描述了他写这本书的缘由、经过，以及他在一年多的时间里与川普及其家人和生意伙伴深度接触之后的感受。如果说《交易艺术》这本书是「表」，为川普穿上了一件神秘而耀眼的外衣；那么这篇《纽约客》文章就是「里」，为读者完成了「祛魅」的工作。如果《交易艺术》一书日后再版或者出中译本，那么我想，《纽约客》的这篇文章是一定应该收录在附录里以飨读者的。
无论在四年前接受《纽约客》记者采访时，还是前两天在接受 BBC 采访时，Tony Schwartz 都表达了他的忏悔。他说这些年来他在多个场合说过写那本书是他「犯过的最大的错误」，而他站出来说话也是为此进行的「救赎」（penance）。在他看来，1987年出版的《交易艺术》把川普粉饰成了一个不真实的成功人士，夸张了他的成就与智慧，又讳言了他致命的道德缺陷——毕竟，写这本书时川普是他的老板。许多书中的故事在后来的日子里已被多方证伪，川普根本不像他自己描绘的那样聪明，也不像书中呈现的那样受人欢迎。他的欺骗性手法，以及生意中的败笔，要么被用他自己的口吻扭曲为不那么严重的事情，要么干脆就不提。
尽管如此，在读完 Tony Schwartz 的忏悔后，我也并没有觉得读这本书浪费了时间。事实上，有一些关于川普个性的东西，并不是枪手的涂脂抹粉就可以掩盖掉的。最明显的是本书从头到尾洋溢的那种自信、自恋、自得的神气。他一点都不忌讳堆砌文字来描绘他对手的无能，以衬托自己的神通广大。他也很喜欢说自己是怎样用重话和诉讼的威胁吓退一个个胆小的人（但事实情况如何当然值得怀疑），以表现自己的强悍。这本出自 Schwartz 之手的书经川普审阅后几乎没有多少修改，说明这种强人面目恰是川普理想中的自己所应当具备的。再比如，川普对他的同事没有多少忠诚：书中提到一个从一开始就跟着他的建筑师被他扔开的事，他似乎不以为意。这也符合了 Schwartz 所描述的川普对人有用即用，无用则弃的态度。
再有，在描述他与他买下的一栋建筑中不愿搬走的房客的斗争之后，他突然提到自己有一天路过几个流浪汉，而他突然想到自己的那栋建筑里还有一些空房间，于是冒出了让这些流浪汉去那些空房间住的点子。这看起来太过无私。考虑到前文所描述的他想赶走房客而房客不愿搬走的窘境，我作为一个读者，马上想到他此举是否是想借搬入流浪汉拉低公寓楼的住宿质量，从而将现有的房客逼走。在这本自传里，当然没有这样写——书里只是说他的律师警告他流浪汉一旦搬入将很难合法地赶走，于是作罢。但在《纽约客》的文章里，Schwartz 证实了川普当时有这种想法，正是为了骚扰现有的房客。
另外，川普对于曝光度、关注度的迷恋与理解也颇为有趣。在书的前部他说自己对媒体没有兴趣，但为了生意着想，务实的他也不遑对媒体说些他们想听的话。但在后面他毫无愧疚地为自己的夸大其词辩解，称这是为了让人们兴奋，且无伤大雅（Schwartz 在采访中称，他以川普自己的口吻，把他强迫症式的撒谎恶习说成是「真实的夸张」（truthful hyperbole），川普看后大悦）。就媒体而言，我印象最深的是在 Trump Tower 的施工时，因为破坏了两件具有文物价值的浮雕，遭到了媒体的责难。而他在书中却对此不以为意，反而认为媒体连篇累牍的报道是好事，因为他们对于被毁文物的关注把目光引向了在建的奢华的 Trump Tower，而「负面报道」（bad publicity）总好过没有报道（no publicity）——暗合那句流传甚广的犬儒主义名言 “There is no such thing as bad publicity.” 他也不止一次吹嘘自己如何懂得造势、营销，通过制造兴奋点引来话题，从而在出售地产时获得溢价。更有甚者，根据Schwartz在《纽约客》访谈中的爆料，川普自己匿名经常打电话给记者爆料，制造坊间传闻增加自己地产的曝光度和溢价率。对愚弄公众，他似乎毫无愧疚之心。
读到书末尾，他叙述在曼哈顿上西城（Upper West Side）建设 Television City （其中包括一栋世界上最高的建筑）的计划以及因此受到的当地政府和居民的阻挠。成书时此事尚无定论，川普用满不在乎的口吻总结说，他会看市场决定到底要如何做，但无论如何他都会做得很好。我饶有兴趣地找来 Politico 在2018年发表的文章 The Lost City of Trump，以了解故事的后续。事实上，在《交易艺术》出版之后的几年，川普的计划继续受到一些人的坚决阻挠，这些来自社会各界的人甚至发起了一项运动叫 “Westpride”。双方唇枪舌剑，演化到了互相辱骂的地步。随后因为经营的不善，川普面临巨大的亏空，不但其公司提交了破产申请，他本人也差点个人破产。他最后没有征兆地突然向 Westpride 一方屈服，几乎全盘采纳了他们设计的替代方案，而川普自己原本的 Television City （后改名为 Trump City）计划也就宣告流产。这种在绝境中的屈服，倒是很符合他在书中标榜自己的「务实」态度。《纽约时报》（The New York Times）1991年的文章 Lower Skyline, Higher Aspirations 对此评论说，他如此轻巧地投靠了自己先前的敌人，好像他本来就属于对面那一方一样。
我既非川粉，也非川黑，更不是美国人。所以我对过多地褒贬此公均无兴趣，并且顺带一说：对此次大选前后国内知识分子中出现的挺川/倒川之间的撕裂，也不抱有太多的同情。我读这本书只是单纯对这个一生信奉大鸣大放的七旬老人的经历有些兴趣。他的善讼，他的善变，他的不认账，他的不认输，这些在成为总统后为天下共睹的品行，在这本他年轻时出版的书中早已昭然若揭。看完了书和文章，再看看Twitter上正对着大选结果大喊大叫怒不可遏的@realDonaldTrump，抚今思昔，令人忍俊不禁：原来他还是他啊。调查传记 *Trump Nation *的作者 Timothy L. O’Brien 说，从《交易艺术》到令他名声大噪的真人秀节目《学徒》（The Apprentice）再到2016年总统竞选，一条直线能把这些事件串联起来。由此看来，川普一步步将自己塑造为神，最终一日凭风而起，席卷全国入主白宫，并直至今日虽则败选仍保有近一半选民的支持——这一趟魔幻之旅，最初的起点恰恰是我手中的这本《交易艺术》。
书中他引以为傲的第一件作品，那座纽约中央车站附近的君悦酒店（Grand Hyatt Hotel），全玻璃的外立面反射出周围老旧街区的影子。我愿意把川普本人也看作这样一个玻璃的外壳：内里或许只是空心，但他身上一言一行所反射出的，恰恰是公众的身影。
参考文献
Lower Skyline, Higher Aspirations, Paul Goldberger, The New York Times, August 11, 1991.
https://www.nytimes.com/1991/08/11/arts/lower-skyline-higher-aspirations.html
Donald Trump's Ghostwriter Tells All, Jane Mayer, The New Yorker, July 18, 2016.
https://www.newyorker.com/magazine/2016/07/25/donald-trumps-ghostwriter-tells-all
The Lost City of Trump, Michael Kruse, Politico, July/August 2018.
https://www.politico.com/magazine/story/2018/06/29/trump-robert-moses-new-york-television-city-urban-development-1980s-218836
Tony Schwartz: Trump will never concede defeat, BBC, November 12, 2020
https://www.bbc.com/news/av/world-us-canada-54918925
2020.11.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