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生存一样自然的生活:读《驻马店伤心故事集》

作者: 郑在欢 出版社: 上海文艺出版社 出版年: 2017-2 页数: 274 ISBN: 9787532161379
很久没有读到一本这样的书,直击内心,让我感动。其间充斥的破败、暴力、血泪和生活并不让我觉得压抑,只让我感到共鸣和悲悯。上一本这样强烈唤起我对乡间生活的回忆的书还是大学时读的《中国在梁庄》。但是那本书是非虚构作品,作者虽然是梁庄走出的人,所用的却是外来者的社会调查式的口吻。相比之下,这本作为小说的《驻马店伤心故事集》更私人、更主观、更鲜活也更有血有肉。
我甚至还没有去过河南,但作者郑在欢笔下的河南农村却那样强烈地呼应了我儿时在苏北农村里经历过的时光。对他叙述的林林总总的悲欢离合,我读来都毫无隔阂。尽管,其中颇有些骇人听闻的成分:比如作者母亲虐待自己的孩子,比如一家大小在一起看黄色电影,还有两家男人在粪坑旁打群架。但是,这种惊骇都基于故事本身的真实质感,你几乎不会生出「这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的怀疑。按作者说的,他「没有用小说的方式处理」故事,而「只是沿着真实的脉络处理素材,不去提炼主题,也不做评判」,「就像是画家的人物素描,不加任何色彩」;他「决定顺从自己的心意,想到哪写到哪,不做任何结构上的处理」(本书后记)。的确,这本书像是一个长大了的孩子,在一个无事的午后将自己儿时整个的成长经历,所见所闻所想所做,借着一杯粗茶跟你娓娓道来。讲到个别地方的时候,他会回忆起当时的疼痛、迷茫、愤恨,但总的来说,他的叙述不带太多感情,仿佛只是全凭记忆那么一股脑地说下去而已。正因如此,他所讲的故事不容置疑如同他继母甩下的鞭子,一下一下地让读者疼痛,直到进入一种近乎开悟的麻木。
文中时不时流露出的幽默,也是那种乡下人特有的,自嘲而刀刀见血的真幽默:邻居的女人和人私奔到外地,于是「舅妈得到启示,也要和三舅离婚」;三舅到处蹭饭,到人家家里掀开锅盖,如果有剩饭就盛点吃,还「装模作样地评点人家饭做得怎么样,好像他只是去品尝一下,而不是为了果腹充饥」;一家热爱吵架的父亲每天晚上亮着灯吵架,致使小偷都不敢光顾附近。一次邻居被偷,埋怨他们那天晚上没开灯吵架,那妻子抱歉地说他们当晚累了,「很不好意思,好像没尽到应尽之责」。三舅生的儿子被过继给五舅抚养,孩子十岁时三舅又想把孩子要回来,随之爆发的口角,作者干脆记录下来:
五舅:我养的,就是我的孩子。
三舅:我生的,当然是我的孩子,我要滴血认亲。
五舅:你生的有什么用,你给他擦屎把尿了吗,你给他喂饭泡奶了吗,你每天接送他上学了吗——
三舅:那些都是保姆干的事,难道所有保姆带大的孩子都叫保姆爹妈吗。
这种植根于乡土的幽默,读来元气淋漓。事实上,整本书分成两部分,上半叫「病人列传」,下半叫「cult家族」,所写的每个人都或多或少有着自己的「病态」,生活的经历也各有各的悲惨,但一本书读完,让人感到的却是人作为动物那种不屈的、原始的活力。在人与人的相互冲杀中,在卑鄙的算计、狼狈的败退、现实的重压中,似乎只有生活本身绵绵不绝。农村那种坚定的儿孙满堂、在村子里起楼房的愿望像一条暗线,永远在召唤着劳苦的人们,同时又与他们破落的生活时时对比。有时候,生活好像触上了暗礁即将沉没,后来却依旧勉力航行了下去;有时候,它好像已经迎来破晓的曙光,却又在一件令人啼笑皆非的意外中,转头驶向深不见底的黑暗。
作者平铺直叙的方式并不意味着他对故事里的人物缺乏怜悯。他只是没有像劣等的作家那样试图用泛滥的情绪灌溉干涸的内容。这与其说是主动的「克制」,不如说是自然而然,因为对于生于斯长于斯的人来说,所经历的故事本身就是应当平实道来的。作者写他从家中逃出多年后回去,再遇到继母,竟是在别人家的牌桌上。他拿了一手牌,却听到头顶上方传来一个声音说「你要赢了,五倍」。继母认真地看了他的牌才作了这番宣告,亮牌之后果然如她所料。作者拿了五倍的钱起身离开,而继母二话不说,「在我腾出的空位上坐下来,大声喊着『算我一份。』」他走出去,看到父亲抱着孙子站着,父亲问他吃饭了吗,他嗯了一声。一切就好像他从来没有从这个家离开过一样。农村的人们就是这样,不多说一句无用的话。他们对待生活,享乐、倾轧、尔虞我诈,都像呼吸一样出于本能。这本书里的驻马店,一点都不像网络上戏谑的那样「魔幻」,它只让我感到无限的亲切和悲伤。
2020.9.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