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谣言满天中读《谣言心理学》

作者: 奥尔波特

出版社: 辽宁教育出版社

译者: 刘水平 / 梁元元 / 黄鹂

出版年: 2003-03

页数: 172

ISBN: 9787538264883

在讨论这本书前，我们有必要先检讨一下「谣言」这个词的含义。

查《现代汉语词典》，「谣言」的释义是「没有事实根据的信息」，使用范例有「散布～」和「不要轻信～」两种。仅以此观之，「谣言」一词不包含对说法真假的判断。也就是说，有「真的谣言」，也有「假的谣言」。但是，我们必须注意到「谣言」的语义在当代的嬗变：它的所指越来越局限于「假」的那一部分谣言，而「谣言」一词本身也越来越带上了对说法本身真假的判断。现在，当人们最终斩钉截铁地给一个说法定性，说它「是谣言」时，不只是说它缺乏事实的根据，而且是说它根本是错误的。

英文的 “rumour/rumor” 在意涵上接近于《现代汉语词典》里的「谣言」—— Oxford English Living Dictionary 给它的定义是 “A currently circulating story or report of uncertain or doubtful truth” ——同样不包含对真伪的最终判断。这本原为英文的《谣言心理学》显然也是在这一定义上使用「谣言」（rumor）一词的。所以，这本书中所说的「谣言」也同时包含着「真的谣言」与「假的谣言」、「可信的谣言」与「不可信的谣言」。这与我们当下中文的使用习惯不尽相同，需要特别注意。

尽管如此，上述「谣言」一词的词义在当代中文语境中的漂移是不可忽视的。考虑到这一点，我将使用语义仍保持着相当中性的「流言」替代书中所使用的「谣言」一词，表示所有「缺乏事实根据」的说法，无论其究竟是真是假；而用「谣言」一词专指事实上是谬误的那一部分流言，以示区别，避免叙述的不清或观感的偏差。（附录引用的原文除外）

2_谣言始于好奇

在我们一般人眼中，谣言是真相的敌人、社会的危害——一些居心叵测或是过于无聊的人创造了谣言，而另一些轻信他人或是判断力不足的人相信、传播了这些谣言——仅此而已。

《谣言心理学》告诉我们，再深入探究下去，谣言还有一层「隐含的意义」，而这层「隐含的意义」比它「表面上所讲的」要更丰富、更重要、更确切。这个「隐含的意义」，就是一则谣言背后的社会心理。

举例来说，当人们讨厌一个公众人物时，社会上就容易滋生关于此人的负面流言。即便这些负面流言之后被发现纯属子虚乌有，我们也可以从这些说法的流行看出人们对他的厌恶。

前几天，我们看到网络上传播的江苏援助湖北的医疗队在抵达湖北后行李尽失的流言，许多人马上说这是湖北政府在「偷」医疗队的物资——「他们连个人物品都不放过！」我们看到，医疗队整装出发前空的行李箱整齐地排在地上的照片，被重新描述为「被湖北政府洗劫一空之后的医疗队的行李箱」。尽管「疫区政府偷盗援助医疗队的行李」这样的说法看起来荒谬至极，但还是有很多人不假思索地相信了。

如《谣言心理学》中所说：「金钱也许可以雇佣某一个谣言传播者，但它却不能制造出一个谣言链条。」流言的产生或许是个别人的无事生非，但广泛流传的谣言必定有其社会心理层面的基础。我们由这条谣言所观察到的，是这次疫情中的湖北政府已经丧失了基本的公信力，以至于关于它的任何负面消息，人们都已经习惯于立刻相信，并据此声讨。

对政府的厌恶和不信任体现在更广泛的信息层面上。从疫情肇始，关于患病人数的流言就不绝于耳。显然，许多人对于政府所发布的各类数字都持有深刻的怀疑。在中国的语境下，我们很难说这种怀疑是没有道理的。并且，风传的患病人数，一般也建立在官方数字的倍数之上——正如《谣言心理学》所观察到的那样：「任何内容的数量在讲述时，很少是减少的」，「假如认为有些复数形式的事项确实值得保留，那它们就会被认为值得翻倍」。

当人们信任官方的信息时，流言很难蓬勃发展。书中举了二战中纳粹德国轰炸伦敦，英国却没有爆发流言的例子：「当人们确信其知道了最坏情况时，他们往往不会再虚构更坏的谣言，因为那只会更添烦恼。」相比之下，我国打击「谣言」的制造者和传播者已有很长的历史，然而在本次疫情中，各类谣言仍然大行其道。可见，从社会所处的角度，处罚「造谣」、「传谣」者不但违背了言论自由的原则，而且在打击谣言上也是没有什么效果的。要想真正遏制谣言，政府信息的公开透明是首要的条件。如果我们的政府事事都抱着「家长」态度，总是认为自己比人民聪明，信息掌握在自己手里就好，那么人民也势必永远像被大人瞒着的「孩童」，禁不住好奇心而猜测、「造谣」下去。

3_You are what you believe

疫情引发的情绪当然远不止对政府的怀疑与愤怒。对于疫情本身，同时存在着恐慌与希望这两种截然相反的情绪。

如作者注意到的那样，流言对于人们情绪的缓解作用和自我辩解作用：当一个人对一件事感到恐慌时，他倾向于夸大事实的严重程度，以为自己的恐慌找到理由。心底对这次新冠肺炎抱有深重恐惧的人，很可能更愿意相信疫情的严重程度超出官方的叙述，他们也就更可能编造、相信或是传播描绘更可怕情形的流言，因为这帮助他们解释了自己的内心「为什么这么恐惧」。愤懑、不满的情绪可能有类似的作用。

事态的严重与内心的焦急很可能导致一种相反的心理倾向，即过于乐观，幻想疫情很快结束，而这可能造成一些「白日梦式」的谣言。几天前，药物瑞德西韦（Remdesivir）才刚在武汉金银潭医院开始试验，就有谣言传出，说是所有参与试验的患者已经全部被治愈，「这次疫情事实上已经结束了」——俨然内部人士不容置疑的语气（本书作者提到，「伪权威性细节」也是流言合理化的常见特征之一）。一些人将自己一厢情愿的希望投射成为流言，以此为自己不合理的乐观情绪提供根据。我们能理解他们美好的愿望，但很显然，这无益于事情的解决。

如本书作者所说，「谣言类似于二手的白日梦」，给事实作出了一个符合我们想象的解释。在这个意义上，一个人更愿意制造、相信、传播什么样的流言，揭示着这个人本身的信仰。从一个人口中说出的流言，如果没有什么事实上的根据，那么其「根据」很可能就存在于这个人对世界的「前见」之中。

4_谣言是一种比喻

本书注意到流言与神话之间的亲近关系。的确，神话在某种程度上就是流传至今的古代流言。今天的我们当然很难相信神话是真实存在的故事，但不难想象它也许只是事实加上了夸张的想象与修辞的手法。在希腊神话中，阿喀琉斯因被冥河浸泡（一说是被天火炙烤）过，所以除了脚踝，浑身上下刀枪不入；而最后他被一支射穿脚踝的箭矢所杀。我私下里想象，历史中真实的他或许确实是一名英勇善战的猛士，只是最后死于一支射穿脚踝的箭矢；于是，人们编出了巧妙的传说，讲他是刀枪不入的半神，只有脚踝是唯一的弱点。

像这本书所说的那样，流言中经常有「残留的新闻」，一个「真实的核心」。如果真如笔者上面想象的这样，那么，尽管希腊神话中阿喀琉斯的身世和身份都是夸张的演绎，但他的善战却是被神话所保留了的真实历史。

我们可以用同样的眼光去看待社会上的谣言。尽管与真实情况可能相差甚远，但它有时仍可以被理解为对事实的某种夸张或比喻。关于官员贪污多少钱财、有多少房产、养了多少情妇的说法也许最终被证实只是谣言，但这名官员的腐败也许却是谣言之下，人们真正想要讲述的事实。

尽管谣言在一定意义上已经走到了事实的反面，但谣言的根本目的却是与事实紧紧相连的。如作者所说，任何流言「总暗含着传播一些真相的意思」，即便讲者事先强调「这仅仅是流言」时也是如此。不过，这并不意味着「无风不起浪」的逻辑一定正确。因为正如我们已然频频看到的，一些流言与真实情况相差之远，已经不值得我们对它给予任何的信任。有时候，流言只是根深蒂固的偏见或误会的产物，我们不能仅因为一种流言的盛行，就推测它必然多少有着事实的根据。流言的传播再广泛、细节描述再有鼻子有眼，我们也应该审慎对待。

5_如何鉴别谣言

「谣言止于智者」——每个人都想做那个智者，但是很难。在现代媒体诞生之前，流言一直是大多数人获得信息的唯一方式。在这个信息爆炸的时代，流言没有道理不跟着爆炸；而爆炸所需要的，仅仅是一件关系重大的公共事件加上透明可信的信息的缺乏，也就是本书所提出的「流言=重要性×模糊性」的公式。

疫情爆发至今，流言蜂起，智者难察，每天都有无数流言在混淆我们的视听。特别显著的是，微信对话截图、微博截图、短视频这类时兴的媒体在这些流言的传播中扮演了重要的角色。截图和短视频极易制作，且除非特地说明（很少有人愿意费时说明，哪怕只是在发截图时附上一个链接），否则出处几乎不可查，所以非常容易伪造或者移接（只要简单的工具你就可以伪造任何人的聊天记录或微博截图，真假难分；短视频也很容易后期配音或者配上误导性的描述）。同时，截图和短视频却又给人一种「眼见为实」的错觉（一条再普通不过的不知什么人发布的微博，截成图片发布，似乎就带着某种「内部信息」的意味了）。所以，它们几乎是流言的最好载体。

悲哀的是，生在「媒体死亡」的国度，我们既然无法轻信媒体，也就没有资格简单地对所有流言说「不」。但是，我们仍需要对流言保持清醒的态度，以免它把我们从真实的世界带走太远。本书作者在书的结尾留下了洋洋六十条辨别谣言的指南（附后），但如果要让我说出一种让自己不要轻信谣言的实用方法，那大概就是在采信之前，多问自己几次「是真的吗？」「这真的是真的吗？」

附录：《谣言心理学》末节（其中一些术语可能需要阅读本书才能理解）

「谣言分析指导」

这一谣言是否只是热门话题中仅供参考的消息？
讲述者与听众是否对证明它的证据缺乏可靠性的标准？
是否同时存在含糊性和重要性？哪一点更为突出？
谣言用何种方式反映出“另有所指”？
它是否对复杂的周围环境和心理状况提供了一个简短明了的解释？
它是否表达了某些内心的紧张不安？
紧张不安首先是情感上的还是非情感上的？
紧张不安是焦虑、敌视、期望、内疚、好奇或其他精神状态？
它是否证明讲述者存在其他自己无法接受的情绪？
是什么使这个谣言对讲述者很重要？
讲述这一谣言使什么情绪得以缓解？
是何种因素使之合理化的？
它是否包含着直接或补充性的设想？
它是否类似一个白日梦？如果是的话，是什么样的白日梦？
它是否起逃避内疚的作用？
它是否反映了被代替的敌意？
讲述这一谣言时，讲述者是否从中获得了他人的注意？
讲述它是否为了取悦一个朋友或投其所好？
它是否作为闲谈？
一个人能否从它可能有的发展中发现事实的核心？
它是否是一个接近尾声的谣言？
在第一印象中它是否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可能会有什么样的虚构添加过程？
它是否可能包含对细节的说明，如果有，是哪种类型的？
它是否可能有名称、日期、数量和时间上的歪曲？
它是否被贴上了标签或是固定了场所？
主题是否发生了完全的转换？
是否有传统化和道德化的迹象？
它反映出了何种文化同化作用？
它是否带有传说的性质？
能否想像得出它与事实可能正好相反？
它是否别有用心？
它流传时的情况是否证明谣言的繁殖力？
有什么可能被省略掉了？
在讲述中，是否有什么古怪或是多次重复的地方？
是否通过夸大加以强化？
动作、尺寸或类似的特征是否起了强化作用？
是否有具体化和个人化？
可能证明了何种最终的倾向？
是否涉及目前的形势？
是否把过去的事件当代化？
它首要反映的是更为思辨性的还是更为情感性的同化倾向？
是否所有的细节都向主题同化？
是否发生了内容的压缩？
是否有良好持续性的迹象？
同化作用以何种方式来表达期望？
是否有语言习惯的同化作用？
是否有职业的、阶级的、种族的或其他利己的同化作用？
是否有偏见的同化作用？
是否能想像出有的部分被口头误传了？
谣言表达的（暗含的）含义是什么？
它是否表现为爱恨交加？
它是否通过谣言链条传播？
人们之所以轻信某一特别的谣言是因为他们“闻所未闻”还是“过分着迷”？
它能否被分类成恐吓、挑拨离间或是妄想？或者分为慢性、急性或潜伏性谣言？
它是否构成耳语运动的一部分？
它是否与新闻、报纸有关？
这个故事是否已标明是谣言，或事实，或被称作有可靠的消息来源？造成什么影响？
驳倒它的最好方法是什么？
它是否表现出危机（暴力）谣言传播四个阶段的任何阶段？

2020.2.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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