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敬重与惜别》

《敬重与惜别——致日本》
《敬重与惜别——致日本》

作者: 张承志 出版社: 东方出版社 出版年: 2014-7 页数: 308 ISBN: 9787506073523

从年初到现在,关于日本与日中关系的书看了十几种,其中觉得值得嘉许的,只有汪涌豪《知日的风景》、李长声《日边瞻日本》、陈舜臣《日本人与中国人》几种。前两种文笔流畅、旁征博引,读时有与作者同游之感。陈舜臣作为中国移民,在书中对中国人与日本人的比较,虽时有看似武断之词、似是而非,但终究着眼微细、发人省思。不过,一直看到张承志的《敬重与惜别》,我才有一种受到震动的感觉。

这本书由长文组成,因而相比汪、李的小品文集合,读来少了些轻松,多了些沉重。但也因如此,它对主题的挖掘可以达到散文集所不能企及的深度。相比文化的异同、历史的掌故,张承志的这本书似乎更着重于描绘两国千丝万缕的联系。

当代中国,写日本的书大多都很轻巧:写古代历史、写现代都市、写美食美景、写风土人情。对于近代以来那段深重缱绻的历史,大多数中国作者都无意去碰,或者,根本没有能力去碰。开头所说的其他几本书,都是如此。但是,张承志没有避开,而是迎头顶上,专写日本近代以来的变革与国运,这包括日本与中国革命的紧密互动、对东亚各国残酷的战争、二战前推行的亚细亚主义、二战后蜂起的左翼运动等等。读这本书让我这一个中国读者对日本的感受,从美丽的旅游胜地、暴虐的战争元凶、中国的隔海近邻这些割裂而又片面的印象中解放出来。我感受到一种有历史重量、有血肉纹理的两国人之间的互动:有情同手足,也有不共戴天。如书中所说:

确实在两国之间,存在着不同于一般国家关系的、血肉般的维系。唯因国家间的淋漓伤疤,使人不敢幻想而宁愿回避。都说,是为了别再次受到伤害。但是绵延的真实文化,甚至一片红叶,都不是人能忍心割舍,甚至能轻易疏远的。正如堀田善衞所说:我们互相握手,手掌之间渗出了血。即便努力忘却,还有不可忘却的东西。

张承志是位标杆性的左翼作家,文化大革命中的「红卫兵」一词就是他发明的,他也是红卫兵之一,且对此身份直言不讳。他的意识中,向往牺牲、渴望狂飙突进的那种倾向非常强烈,常常溢于言表,这是任何人都能看到的。(我同时在读他的《心灵史》,感兴趣的读者可以了解一下他在那本书中所写的回教中的哲合忍耶教派。)在本书中,明显的表现是他对日本左翼学潮、以致后来的「赤军」所流露出的颂扬与同情。在价值取向上,他倾向于更加强调那些在两国之间奔走的大义无私之人:无论是参加过侵华战争,而今节衣缩食、每年都把结余下的钱拿到青海省来捐给中国孩子的日本老人服部,还是倡导消灭军队、将祖传宝刀赠给毛泽东的将军远藤三郎,抑或是追随孙中山一生的革命家宫崎滔天。他写服部老人2007年去世后,在青海省安放骨灰,受过他捐助的蒙藏回汉各族师生到场纪念的一段尤令人动容:

早晨,在西宁凤凰山,罕见的仪式开始了。我目击着一个日本人的遗骨,在喇嘛的紫红袈裟和回族的雪白帽子环绕下缓缓放入墓穴,当穆斯林们捧起双手接着都瓦,藏族喇嘛一齐念起经文的时候,浑身被一股异样的感动席卷。主持人要我讲话,我居然哽咽,说不成句!

记得我只是对着墓穴,像喊叫一样说:

「再也不能——一块谈论东乌珠穆沁的事了!」

往左了说,这是一种跨越国界的国际主义精神;往右了说,这是一种反抗白人霸权、「大东亚共荣」的亚细亚主义。

不难看出张承志本人与日本的「亚细亚主义」是心有戚戚的:他对日本「脱亚入欧」的思潮不乏批评,但对亚细亚主义,在揭露了它已成为军国主义侵略的掩饰的同时,亦不讳言自己对这一主张在思想上的亲近:

归纳“亚细亚主义”的全貌,是一件很麻烦的事。它是国家的一项战略,也是民众的一股思潮。它是一块侵略和奴役弱小近邻的遮羞布,也是一份揭露和对抗白种殖民主义的宣言书。它叠印着日本国家扩张与侵略的历史,又染透了日本民族的视野和热情。它在退潮时无影无踪。但某一天我突然意识到:它活在很多日本人的行为中。

据《中村屋的布斯》一书,那时的一般日本人,大都怀着一种「心情的亚细亚主义,它并非一种从属政府上命的东西,毋宁却有反政府倾向的一面」。这种懵懂的反骨和倾向,或多或少,与反对白种人的殖民扩张有关。

在意识形态斗争卷土重来、矛头指向中国的今天,重温张承志所叙述的二战时期日本国民的「亚细亚主义」,我感受到一种跨越时间的心灵的共振。一百年过去了,白人霸权并没有被颠覆。一百年过去了,亚细亚仍旧是欧美欺侮的对象。日本,曾经是杀人不眨眼的恶魔,但也是我们亚洲走上了歧途的同胞(并且到现在还没有真正悔改)。广岛长崎两颗原子弹宣告帝国梦碎,天皇几成麦克·阿瑟的儿皇帝。四十年重建繁荣之后,又是「失去的十年」;只有美国军舰军机进出不断,以至今日。

现在,换成中国走上风口浪尖;但新中国建国的意识形态基础,使日本式的「脱亚入欧」思潮几乎不可能出现。相比之下,一种「心情的亚细亚主义」倒是更有可能在中国复活。但背负中华帝国的旧梦与十四亿人的体量,新承世界经济第二把交椅的中国的「亚细亚主义」,与一百年前日本的又势必不同。对此,作者不乏警醒:

由于失败的历史,新潮的大国梦变成了包围的众论,在一个世纪后一浪一浪地涌来。它崇洋的媚态,它专制的出身,它内含的他者歧视,让我感觉紧张。

如果中国能够破除崇洋媚外的旧癖,如果它能清算盘踞体内的大国情结,如果它能在崛起中警惕对弱小民族的歧视,如果它能珍惜自己的包括革命和国际主义的传统,它也应该能判断、尊重、理解、结盟于身居其中的亚细亚,实现一种超越了帝国主义的强国梦。

对于日本的复杂心情,存在于包括我在内的每一个中国人心中。我写不出比下段更精确到位、更能描述我自己心情的文字,故冒笔懒之嫌,引两段书中文字作结:

中国人——唯有中国人,一切西欧北美白人均不在此例——注视着富士山心情复杂。几乎他们的每一个,都因阴差阳错或莫须有的原因,与这个邻近的国度发生了莫名的缘分。但是两国两族之间,近代百年鲜血淋漓创深及骨,任谁都是心头纠缠着屈辱愤怒。多少大是大非,多少大节大义!偏偏文化的美感,拂之不去。交往的真挚,感人的细节,说不清、理还乱,它们拷打和质疑,不断地与残酷的国家史相叠压,冲撞齿咬,给每一个忆旧者以折磨。它宛如某种秘藏或私事,顽固地浮沉脑海,不肯湮灭。每逢与日本人相逢,总抑制不住——想即席清算甲午的屈辱、南京的虐杀;而每当和中国人谈及日本,又总控制不能——要滔滔讲解樱花的凋落、茶道的心境。和日本人交谈,往往只因一句对中国的失礼之语,便勃然大怒推案绝交;人有两面,和国人清谈时,又对中国恨铁非钢咬牙切齿,滔滔批判中,引用的净是日本的例子。

唯有日本这古怪的国度,尽管它侵略过我们——但唯有它才迫使我们反省。哪怕常常失礼,出口刺耳之音,但唯它在古典的文明规矩之上,推着脊梁,促我们迈步。

2019.10.22

可以考虑花两秒钟点一点下面的广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