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你介绍《爱因斯坦的梦》

绝对时间对于世界是种慰藉。人的运动难说，时间的运动可测，人不可信，时间却不必疑。人犹犹豫豫，时间却一往无前。咖啡店里、政府办公楼里、日内瓦湖的船上，人们看着表，向时间寻求庇护。每个人都知道，他出生的时刻、迈出第一步的时刻、第一次动情的时刻、告别父母的时刻，都被记载在了某个地方。

——《爱因斯坦的梦 · 1905年5月4日》

我所读过的最浪漫的书，不是关于爱情，而是关于时间的。《爱因斯坦的梦》的作者是美国人阿兰·莱特曼（Alan Lightman），他既是物理学家，又是散文家、小说家。我没有看过英文原版，中译本只推荐2005年接力出版社版，由黄纪苏翻译。

我在大一时偶然在网上看到这本书的扫描版 PDF，读完惊叹文章天马行空想象奇绝，译者又妙笔生花如文曲星下凡（申慧辉作的代序里就说到黄纪苏曾因翻译这本书过于投入而失眠，深夜打电话给他谈翻译时的种种感受）。但我想购买时才发现市面上卖的都是其他译本，黄译因绝版而售价较高，便作罢。但我一直没有忘了这本书，前段时间才当作给自己的「礼物」买入——人真是奇怪，随便请人吃顿便饭两三百块就没了，花一百多买本自己喜欢的书却要等上五年。

如果你看过卡尔维诺的《看不见的城市》，会觉得这本书很像它。在那本书里，卡尔维诺描写了一座座不同的城市，每个城市有自己的习性；而在《爱因斯坦的梦》里，莱特曼构想了一个个不同的世界，每个世界的时间运行的方式都各不相同。莱特曼的想象天马行空，却又让人掩卷深思——看似是空想，实际上却处处映射着现实。通过与莱特曼一起经历「爱因斯坦的梦境」，你会回头重新审视「时间」这个很多时候已经被我们当做理所当然的东西。

在这本用日记体（更准确地说是「梦境日记体」）写的书里，第一篇（1905年4月14日）所构想的是一个时间不断循环的世界：

设想时间是一个圆圈，弯转过来首尾相接。世界重复着自己，无休无止，不差毫厘。

人们大都不知道，活过的日子还会从头再来。商人不知道同一桩买卖要一做再做；政治家不知道在时间的轮回中，他们还要在同一讲台上叫嚷无数遍；父母将儿女的第一声笑珍藏在心，好像再也不会听到；头回做爱的恋人怯生生除却衣裳，对软腿酥胸叹为观止，他们哪里晓得那眉目之意、肌肤之亲都将一而再、再而三，一成不变。

5月3日，爱因斯坦梦到的则是一个「因果错乱」的世界：凡事皆没有一定的前因后果。于是：

多数人都学会了如何生活在此刻。既然过去对现在的影响根本说不准，那就别管过去。既然现在对于将来没多大要紧，那就用不着三思而后行。每一行动都是时间的岛屿，评说全在乎本身。亲人体贴快死的舅舅，不是预备回头接收遗产，而是因为如今爱他。一个人找到份差事，凭的不是好履历，而是求职谈话时的好表现。老板踩一脚伙计便回一拳，因为不必担心将来。这是个心血来潮的世界，是个率情率性的世界。在这个世界里，每个字只就此刻说，每个眼神只一层含意，每回触摸无过去也无将来，每次亲吻除了亲吻还是亲吻。

5月10日的梦里，一个世界里不同的时间共存着，因为这个世界里的时间如胶似漆，使得「不少城市黏在某段历史里脱不了身」，不少人也「被某刻生活粘着动弹不得」。于是，有的人拼命吹嘘这自己年轻时光荣的岁月，有的人深陷于过去的时光，对故去亲人的追忆。作者在最后说：

这个世界的悲剧在于，一个人无论是陷在苦还是乐的时间里，都不会舒坦。这个世界的悲剧在于，每个人都孤孤单单。因为过去的生活现在无法分担。每个陷在时间里的人都没有个伴儿。

5月14日的世界中，「时间从这里同心圆似地一层层向四下展开——在圆点为静止，半径加长，速度加快」。于是在世界的圆心，时间完全停滞：

恋人在楼影里相拥接吻，再不松开。他们的手臂再不换地方，再不还君明珠，再不独走天涯，再不冒险犯难，再不羞说衷肠，再不嫉妒，再不移情别恋，再不失却此刻的缱绻。

而在外围，则是照样冬去春来，光阴似箭。那么，你想要在中心拥有静止的永恒，还是去外围不断变化着老去？作者说：

有人说最好别走近时间的中心。生活固然忧伤，活着也很高尚，没有时间也就没有生活。有人不这么想。他们宁要永恒的满足，即使永恒意味着固定凝滞，像标本盒里的蝴蝶一样。

我最喜欢的是6月10日的梦：在这里，「时间不是量而是质」，「时间存在，但无法测量」。是故一对恋人在公园里漫步欣赏落日，天光变换，临走时，我们已无法说清他们是相亲了一世还是一时。母亲透过饭店的窗户看到儿子和女人在一起，回忆起孩子小时候，却笃定时间未曾流过。

同时，因为时间无法测量，也就「没有钟表日历、定点的约会」，「一件事引出另一件事，全不按着时间」：

石头木料运到了工地，便开工。采石人等钱用，便把石头送来。被女儿笑过了谢顶，律师便出门去高等法院办案。学生考完试，他的预科教育便告结束。车厢塞满了人，火车便驶离蓬霍夫站。

在时间为一种质的世界里，记事要考虑当时天色是暗是明，阿勒河上船夫的号子是高是低，人进屋时是喜是惧。生孩子、发明专利、与人约会，全不是时间上定时定分的某些点。事件滑过想象的空间，因一种表情、一种欲望而实现。同样，两件事之间的流光是短是长，那要看两事在什么背景下相关，有几分光影，有多少明亮，还有参与者是怎么想。

想想看，我们现代人虽然活在以24时、60分、60秒的格局构筑的时间监狱里，大家也时时注意着表盘上的刻度，回忆往昔，我们所记住的却并非几点几分的数字，而是草坪上的春色，楼道里斜射的夕阳，深夜孤零零的路灯——即便我们被电子屏幕和钟表围绕，时时被提醒着「时间的量」，回首短暂的一生，我们记住的却总是「时间的质」，是存在于时间中的事件，是一幅幅定格的画面和彼时的心情。

我无意把这篇文章写成本书的摘抄，但这本正文仅149页的小书确实是文学中的上品，让我一读再读，一想再想。我十分肯定，每个人在这本书里都会看到自己的影子，都会在读它时意识到一些自己先前未曾意识到的自己对于时间的理解，并由此反思自己究竟应该如何看待时间——或者说是自己生命的历程。

尽管拥有关于知识产权法的基本知识，考虑到这本书已经绝版且二手价格普遍在150元以上，我仍然认为自己有权利并且有义务传播它。在这里附上我从网上找到的 mobi 格式电子书及其转换而成的 pdf 版本(35页），供大家取阅（请点击文末「阅读原文」获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