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喜欢李敖

与其说李敖是个作家、诗人或是学者,不如说他是个顽童、是个泼猴。
与其说李敖是个作家、诗人或是学者,不如说他是个顽童、是个泼猴。
一

世事无常。你以为微博上那个叫「哈囉李敖」的的账号会永远在每天八点准时更新,但它说停就停;你以为宝岛阳明山书房里那支健笔会一直笔墨充润地写下去,但它说枯就枯;你以为中文世界里那个目空一切的文化顽童会继续老而成贼,但他说走就走。

李敖说自己是「文化大将军」,终有一天会战死沙场,而2018年3月18日就是他马革裹尸的日子。只是在我的想象里,溘然病榻的死法太普通了——李敖这样的狂人侠士,当配得非同一般的尾声。他应该像列侬那样被崇拜者枪杀,抑或是像加缪那样被车撞死。他这样的人,应该死得意味深长而又黑色幽默。

现在有很多人鼓吹对李敖的「两段论」,肯定李敖在国民党专制时期为自由民主所作的斗争,却又攻击他后来的表现,说他是泼妇骂街、小丑表演。这种人是在以看待普通文人学者的眼光去看待李敖;而他恰恰是一名世所罕见的狂士,其所作所为是不能简单用「理性」「效用」之类的标准去衡量的。

李敖自己多次说过,他的性格是「对一切抽象的东西都不感冒」。李敖不喜作严丝合缝的推理论证,抑或是谨小慎微的利益衡量。他的价值观、善恶感都是朴素的甚至是直觉性的。相应的,他的文字和语言也不事深沉,而是锋芒毕露,恰如侠士路见不平,手起刀落。这种风格也就必然招来一些论者所谓「逻辑混乱」「前后矛盾」的批评。但这一点,从他青年时的日记到近年的新书都是如此,绝无前后割裂一说。「两段论」者,看似公正持平,实际上是以政治影响论成败,其不知李敖者也。

另外,内地很多人嫉恨李敖对毛泽东的赞颂,认为这与他反对独裁者蒋介石相矛盾。但要知道李敖身在台湾,他借毛泽东来敲打台湾,正如伏尔泰借中国抨击法国。斗士永远与身边的一切作斗争。若李敖生活在大陆,锋芒所指也将不同,但反骨依旧。

李敖的好,在他的真。他的坦率近乎暴露癖(而从他晒裸照的事件也可以看出他确有暴露癖),不给人留情面,亦不给自己留退路;而他又偏偏玩得转语文,于是嬉笑怒骂,虽是心直口快,却也妙笔生花。他的心思从来不掩,他的想法从来不藏,而是儿童般的清澈单纯,一目了然。

但明快奔放的文字之下有他无言的大爱。你去看他狱中写给女儿的信,无聊的牢狱生活在他眼中是何等妙趣横生,直让人觉得他不是在班房,而是在某个海岛度假。他经常谈起前妻胡因梦,虽然多是语带讽刺,却又对自己娶这位电影明星有着孩子似的掩饰不住的自豪。他鄙视人情、不服礼数,文章里拿朋友开涮再正常不过;而别人有难时,他却又总是慷慨解囊仗义疏财的那个。

李敖是游侠,以自己的书房为堡垒,四处出击,树敌无数。体面、斯文,这些凡夫俗子恪守的准则,李敖只有哈哈大笑。他是心口如一的「真人」,随心所欲在世间突来撞去;一流的才华傍身,使他的疯狂变成了传奇。的确,他的讽喻有时会显得恶毒,他的狂傲有时会显得可笑——但他不是圣贤,而是侠盗。李敖曾盛赞王安石的「天变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若要概括他自己一生性情,这三句话或许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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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人去世,照例会有一群人对着尸体品头论足,贬损死者以抬高自己——他们总还要虚伪地说句「死者为大」,作为羞辱死者的佐餐。比如这篇署名「刘原」的文章,提到李敖的文字能力,说:

90年代初的我在写现代诗,几乎借遍了大学图书馆里所有的经典中文书籍,鉴赏能力还是比较高的。我的判断是:李敖的汉语写作能力(请注意,我说的是文字能力),在过去的百年中国里,排不进前一百位。之所以说一百,是因为我对逝者保持一个基本的尊重,说五百八百的就太不厚道啦。

作者在这一段之前还在说李敖「特别狂妄」,写到这里,作者就开始说自己「几乎借遍了大学图书馆里所有的经典中文书籍」「鉴赏能力还是比较高的」,不可谓不谦虚。他要给李敖排位置,明明要说「五百八百」,却还先假惺惺说个「一百」,接着自说自话地夸耀自己「对逝者保持一个基本的尊重」,真是小人嘴脸毕现,让人哭笑不得!再者,李敖尚且只给白话文的写作排出了前三名,这位刘原竟能排出前「五百八百」位的座次:在「狂妄」这个指标上,李敖见他当是小巫见大巫了。最根本的是,作者以这样的文笔写文章,却还揶揄李敖的文笔,只能说是恬不知耻。

再看杨渡在腾讯大家发布的文章,里面承认李敖的「柔情道义」「人世情义」,却又半遮半掩地说:

……人们互相告诫说,你每次看过李敖,说过的话,他都会留下文字记录,以后这些记录都会变成和你打笔仗的证据。……用一位知名党外人士的说法:李敖何其聪明,只有他利用别人,没听过他被别人利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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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圈子里也流传着一些传闻。例如某报界大老曾帮过他的忙,却因媒体有一新闻报导涉及李敖,而被他告上法庭。**李敖大学曾学过法律,诉讼都自己处理,精明能干出了名,但这些大老板怕麻烦,都想选择和解。**而李敖总是非常客气的说,他不会去欺负人,他只是需要帮忙,就把一批字画,以卖给对方为名,进行和解。至于字画的价值如何,就只有双方心知肚明了。而李敖终其一生诉讼有三百多件,当然也包括了他告小S的那一案。

**这些传闻让李敖在媒体与文化人之间,失去了信誉。**大家都惧于他的诉讼能力而不敢明说,却成为文化圈的耳语。(粗体为原文所加)

且不说这位杨渡先生连续以「传闻」立文。他所不能理解的是,李敖是孤胆的流氓,不靠在「文坛」做好好先生混一份饭吃,他也不会在乎什么「媒体」与「文化人」之间的「信誉」。他的善讼,是一个特立独行的文人行走江湖所能仗恃的唯一武器。至于李敖的诉讼能力强到能让其他人噤声的说法,则太过贬损台湾律师的水准。谁都知道李敖第一次在台大录取的是法律系,但没读多久就退学重考,第二年又上了历史系。法律工作是需要长期的积淀与历练的,李敖再天才,一年的法学基础课程都没学满,官司就能打得别人不敢说话?更何况在诉讼中,诉讼参与人的能力固然重要,但起根本作用的仍是案件本身的是非曲直。

其实从这两例对李敖的非议,也可以看出为什么我们怀念李敖:他要骂人,便是骂人,从不这样遮遮掩掩,阴阳怪气,耍流氓还想充君子;并且,他骂人总是拿出证据,用他的话说:「别人都能骂你是王八蛋,但我可以证明你是王八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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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敖涉猎过广,不愿在一件事上耗尽全部的心力,小说、诗歌、历史、收藏、书画、文学皆通习之,还看电影、写歌词。于是那些专职的「作家」「诗人」「学者」便自以为可以安全地说李敖在小说、诗歌、学问上「耍小聪明」,没有大的建树(其实说这些话的人,连小的建树都未必有)。但是涉猎广泛恰是天资过人者的通性:他们太好奇、太有创造力,也太不满足与固守一个据点了。与其说李敖是个作家、诗人或是学者,不如说他是个顽童、是个泼猴:看到什么有趣,便要去玩;而这一玩,便能摸到这个领域的门道,甚至发现一些领域内「土著」的谬误。他的诗,他的小说,都是性情之作,妙语天成。自以为懂诗、懂小说的人用书上的理论来套,当然能找到其中的毛病一二三四五六七。

平心而论,我不觉得李敖的诗和小说算得上伟大。他写的东西好,是好在玩转文字的能力和一颗明澈的赤子之心。(毛姆在读书笔记里曾说巴尔扎克、托尔斯泰、陀思妥耶夫斯基和狄更斯这四位最伟大的作家的语言能力并不出众,甚至比较糟糕,可见小说的伟大与语言无关。)伟大的作家往往只需要一部伟大的作品,这名作家的名字也将永远与那部作品联系在一起。而李敖——我们绝对无法说《北京法源寺》或《上山·上山·爱》代表了李敖。

李敖最伟大的作品,是李敖其人、李敖自己。说他的一生是一场天才恣肆的行为艺术也不为过,说他的本人是一件惊神泣鬼的雕塑作品也未尝不可。他的侠肝,他的义胆;他的小聪明,他的大幽默;他的金刚怒目,他的菩萨低眉,共同构成了「李敖」这件令人喟叹的作品。他是不可一世的孙悟空,不讲道理也不合逻辑,但我们就喜欢看他上天入海,大闹天宫。

千山你独行,不必相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