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感巫术在今日：读《金枝》

期末考以来，断断续续在看《金枝》（商务印书馆，2012年；据 Macmillan，1925年英文版译出）。看到其中第三章《交感巫术》时，有些感触。

作者弗雷泽（James G. Frazer）将巫术恰当地称为「交感巫术」，因为巫术的共同点在于「认为物体通过某种神秘的交感可以远距离地相互作用」（他将这种观点称为「交感律」）。他进一步将「交感巫术」分为「顺势巫术」和「接触巫术」。

其中，「顺势巫术」基于「相似律」，即认为表面上相似的事物可以互相影响，或者同果必同因。典型的例子，是按某人形象制作一个人偶，认为通过伤害人偶，可以给那个活人带来灾祸。而「接触巫术」则基于「接触律」，即认为物体一经接触，在分离后还能继续远距离相互作用。例如将掉落的牙齿细心保存，认为其掉落之后仍能影响到人本体的健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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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雷泽说，

野蛮人常常为了获得某些他所希望的素质，而去吃那些他相信具有这些素质的动物或植物，他也要避免吃那些他相信会染有他不想要的素质的动植物。

他举例说，马达加斯加的士兵被禁止吃刺猬肉——刺猬一受惊就缩成一团，他们害怕士兵吃了它也会变得如此胆小畏缩：食物作为动物的特质（而不是作为食物本身的那种特质——蛋白含量，口味等等）会影响食用者的特质。

我想到一种说法：喝牛奶使人变白，吃含有酱油的食物则使人变黑。牛奶是白的，酱油是黑的，于是它们对饮食者肤色的影响似乎也水到渠成。我们似乎相信，诸如「白色」或「黑色」的这些元素，也可以经由消化道进入我们的皮肤。（不消说，这种传言是毫无根据的。）

还有人说吃黑芝麻能改善发质，甚至让白发变黑。巧的是，按弗雷泽的说法，古希腊也有一种「头发复色剂」：乌鸦蛋。古希腊人认为吃了乌鸦蛋，头发就能和乌鸦的羽毛一样「乌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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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看上去很「当代」的健康传言，都与顺势巫术共用一个思维基础——「相似律」。一个更传统的例子是食牛鞭、虎鞭以壮阳（更一般化的规则叫「吃什么补什么」）：虎、牛都是健壮的生物，性功能看起来也应该不弱；于是吃掉其生殖器官，便应当可以继承其雄风。这种完全「前现代」的思维方式在今天并非没有市场。

基于「相似律」的思维，其实就是小学老师不厌其烦地告诫我们要避免的「想当然」。也许我们回想起一位长者对我们的谆谆教诲：「不要听得风就是雨。」

由于长久以来的习惯，一些做法已经不被人们真心地相信，但我们仍旧照做——这大概是种「宁可信其有」的心态。比如有的家长送孩子高考时要穿红色，以企盼「开门红」；在即将到来的新年里，很多中国家庭都禁止说「死」和「没有」之类「不吉利」的话。当然，语言的禁忌绝非中国特有：弗雷泽告诉我们，马达加斯加语中「肾」与「射死」是同一个字，所以士兵不能吃「肾」，以避免被「射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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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要举出一项「相似律」在当代的应用，我想没有比商业广告更合适的了：我们在电视上总是看到光彩照人的明星在镜头前（假装）使用某件产品，然后大言不惭地夸赞其神奇的功效。

广告的效果基于这样（错误）的逻辑：明星的生活是美好而值得羡慕的→明星使用我们的产品→如果你使用我们的产品，你的生活会和这个明星一样美好。商业广告向所有人隐晦地承诺：如果你购买使用这项产品，你就能获得这种遥远而美好的生活。

冒着被认为愤世嫉俗的风险，我愿意将所有受此影响而作出的购买决定称为一种「现代巫术」：消费者有意无意地真心认为，通过购买明星代言的产品，能在一定程度上消弭自己与他们之间（虚假）现实上的距离——他们认为使用电视上的产品，能让自己变得更像电视上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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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触律」的情况则不太相同：时至今日，相信几年前掉的牙齿能影响到自己的健康的人已经越来越少了。但是它除了让我们想到量子物理里的「纠缠」（entanglement）（物理学家从一开始就注意到了它与巫术表面上的相似性），在这个电子时代，更被许多技术借尸还魂。

用近场通讯（Near-field Communication，NFC）配对两个电子设备，碰一下，它们就交通无碍了；在社交网络上绑定账号，一次绑定，你可能从此都会收到没完没了的垃圾邮件。在这个世界里，产生作用的媒介是以电线和电磁波构筑起的网络，它本身就不要求物理空间中传统意义上的「接近」和「接触」。

巫术变成了现实：每一个你在现实或虚拟世界中「接触」的东西都与你产生了一项长久的链接，从此以后，无论何时无论何地都能找到你并影响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