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人读《武士道》


我立刻想到的,是「百人斩」,南京大屠杀——被刺刀挑破子宫的孕妇和被割下来被陈列并拍照的男根。再过一个礼拜,我所在的城市又会响起防空警报,年年如此。除此之外,我还会想到三岛由纪夫的剖腹。这就是我对「武士道」的第一印象:残忍。
带着使自己这种片面的认识变得立体的目的,我读了新渡户稻造在1899年写的这本《武士道》。

与其说它是书(book),不如说它是一本小册子(booklet)——中文版只有90页。这也符合他写作的目的:向西方人澄清武士道的面目,纠正他们对武士道的误解——作者幼年曾经接受过武士道传统教育。小册子的写作是为了申明和传播一个观点,而不是进行一项学术研究。所以它不是追求完全公正的表述,而是力陈己见,求诸服人。所以,凡事寻求「客观」的人读这种书是不免失望的。
必须说,读者在整本书中渊博的见识和优美的行文让我佩服(作者原著为英文,但日文版和其他语言版本发行量也很大)。他对日本、中国、西方历史上的思想信手拈来,大量引述莎士比亚、孔子、孟子、王阳明,本国历史人物的事迹更是熟稔。作者在第八章「荣誉」中有一段引用《圣经》的论述,尤其精彩,让人像莫言听习书记讲话一样,拍案而起:
由于偷尝「禁果」而给人类带来的最初也最糟糕的惩罚,我认为不是生育分娩之痛,也不是披荆斩棘之痛,而是耻辱感的觉醒。当人类第一个母亲胸脯起伏、手指颤抖,用粗糙的针缝补她垂头丧气的丈夫摘来的几片无花果树叶时,人类历史再也不会有比这更令人痛苦的事了。因为不驯从而承受的第一枚苦果,以其他任何事物都不具有的执拗缠住我们不放。即使人类所有的能工巧匠用一切缝纫技艺,也无法缝制出一条可以有效地遮蔽住我们耻辱感的围裙。
尽管不乏深刻的洞见,这本书的后半部分仍让我感到一些不适。在第十四章「妇道及妇女的地位」,作者虽然不得不承认武士道价值体系下妇女的绝对从属地位,却力图论证一个男女之间的「复本位体系」——男人的价值在战场,女人的价值却在炉台。言下之意,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男女有分工,如是而已。可是,这些申辩在我,一个21世纪的中国人看来,是软弱无力的。无论怎样试图表明妇女在哪个价值体系下有其自身的价值,只要问一问头脑尚未被那一套观念格式化的女性,是否愿意接受那种秩序,答案就昭然若揭了——封建制度对妇女的戕害并不在于让她们守在家里做饭带孩子、为丈夫殉葬,而在于剥夺了她们选择自己过怎样生活的权利。

一个为传统世界辩护的人,免不了会夸大其中符合当今价值观的部分,而用各种言语的技巧淡化和抹杀其中过时、残酷的一面。在第十三章「刀,武士之魂」中,作者坦言武士滥杀的习惯:
但是,它(武士刀)总是被放在伸手可及处,所以诱惑着人滥用它,所以,刀锋频繁地从宁静的刀鞘中一闪而出。有时候它被过分滥用,最极致的滥用,是一些武士会用无辜生命的脖颈来试验新到手的钢刀是否锋利。
然而,在紧接着下面的一段文字中,作者忙用三倍的篇幅介绍了声称一生没杀过一个人的胜海舟伯爵,以证明滥杀并非武士道的本义。我想即使这位伯爵的自述不假,他可能也是绝无仅有的孤例。即便武士群体中确有这样厌恶残杀的人,我们也绝不可能以此否定这整个团体的罪行。但是,到了作者的笔下,胜海舟伯爵成了「真正的武士」,而其他人的行为只不过是偏离了武士道的真正教义罢了。我们不难产生这样的怀疑:如果武士普遍是仁慈的,那么胜海舟的事迹又怎么会广为传颂呢?

by Cameron Shefer Boswell
我们应该很熟悉这种表述:对于一个作恶的、鱼龙混杂的群体,从中抽出最个别、最好的个体,将其冠以「真正的XXX」。于是一下子,整个群体的恶行就显得不那么明显,而只是部分人自身的错误了。「真正的男人」「真正的演员」「真正的共产党员」「真正的知识分子」——这些用语,在论者眼中代表的都是所在群体的最高水平,是最纯净、最纯洁的个体。但毫无疑问,在数学上我们都知道,真正能代表一个群体的,是中位数而非最大数。当你浓墨重彩地描写一个英勇善战不顾生死,还军纪严明体恤百姓的「真正的军人」的时候,就轻巧又优美地抹去了那些贪生怕死的逃兵和烧杀抢掠的罪犯。
与国内许多介绍中国传统文化的书籍一样,这本书总的论证思路仍是那一套:「取其精华,去其糟粕。」这句话是如此模糊又如此正确,以至于我们无法对其进行任何有效的反驳。但这样的话语一旦被过于轻巧和惯常地使用,就必然包含着对「精华」和「糟粕」之间联系的否定。我认为,当评价一个群体,我们并不能总是容易地把他们光明和黑暗的两面切开来以「分别看待」,因为很有可能正是因其不堪的一面,他们才有那看似高洁的一面。谁能说武士的自尊不是因为他们相对于平民阶级的高高在上和不可侵犯?谁能说他们的心理洁癖不是因为自己过着被供养而不是自食其力的生活?谁能说中国古代士大夫的情操和道德不也是因为相似的原因呢?
一句话,「糟粕」可能正是「精华」的原因。

by Ariel Belinco
尽管有着这样深切的怀疑,在阅读这本书前半部分的时候——怪又不怪的是——我竟然感到强烈的认同感。基本的武士道精神:正直,勇气,仁慈,礼仪,诚实,荣誉,忠义,等等,在作者的笔下是如此纯洁和高贵,即使作为一个异国人也不由地产生向往。我对此感到亲切的原因绝不只是书中对孔孟不断的引用,而是这些道德与中国传统实是一脉相承。我想任何一个中国人在读完四书五经之后都会对华夏的「轴心时代」(尽管不可避免地被美化了)心向往之,在阅读日本人对武士道的辩护和颂歌之时也必将陷入对本国那悠久灿烂的文化的深深追忆。
虽然上面有我对作者美化武士道的批判,但我想作者多半只是为了给武士道辩护、维护日本文化在西方人眼中的形象,才不得不那样做。我相信作者本人,作为一名学贯中西的学者和开明的教育家,实际上既非大男子主义者,也非军国主义者。他是东京女子大学的创立者,在最后一章展望武士道的未来(其实是哀恸武士道的不存)时,他又这样寄语:
虽然战争的阴云密布在我们的地平线上,可我们相信和平天使的翅膀能够将它驱散。世界的历史会证实「柔和的人将继承大地」的语言。一个出卖和平这一须优先满足的本能权利、由工业主义的前言倒退入侵略主义队伍的国民,完全是在做最差劲的买卖!
可叹的是,武士道的民族显然没有听从这样的劝告。他写这本书的38年后,日本侵占卢沟桥,开始侵华战争。如作者引述斯·汤森的观察,「那种无法容忍被污蔑为劣等民族的荣誉感」,是日本变革「最强的推动力」。但谁又能说这样的荣誉感,不是它追求对外征服的推动力?谁又能说武士道对生命的轻贱,不使他们在战争中视敌国、甚至自己国家人民的生命如草芥?

by Jona Dinges
新渡户稻造在第十六章「武士道尚存?」中对武士道推动日本走上强国之路的叙述令人信服。尽管作者也哀叹日本社会中武士道精神的沦丧,他也说,「揭开一个最具进步思想的日本人的外表,他骨子里显示的是一个武士的影子。」放眼中国,我认为中华民族并没有同样强烈的「劣等民族」的耻辱感和由此而生的巨大的精神力量。
一千多年前,日本「以唐为师」;在中国还远远不足以被称为「强国」、改良的任务尚未完成的今天,我们也应该断不可耻于「以日为师」。这个「一衣带水」的武士民族,是要时刻学习又永远警惕的。我反对「小日本」这个词,与其说是因为尊重,不如说是因为这个词会给我们一种仍是「天朝上国」的幻觉,并且妨碍我们从这位强大的邻居身上学习我们所缺少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