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被害人不太冷
2017.5.26
据说今天最高温度有31℃,上班路上就已经领略到太阳的威力。到办公室坐下(我终于回归了自己的办公室和办公桌),同事问我想不想听一个庭,是个故意杀人的案子。我当然想听。他们说在鱼峰区法院,也是个示范庭,邀请了我们去旁听,结束还会有领导点评。但再一打听,说是只有谢姐一个人去了,其他人都不去。我心想,她的案卷我还没有整理好,现在自己一个人屁颠屁颠跑去听庭,还要和她狭路相逢,未免尴尬。便作罢,决计尽快在这两天解决剩下的两柜子案卷,恢复自由身。
我像电影里澳门赌场的荷官在赌桌上铺开扑克那样,把批捕卷在自己座位边的沙发上弧形铺开——我昨天已将它们按犯罪嫌疑人姓名音序排好序。八点五十,我已准备开始干活。
这时,门口来了一个中年男人,个子不高,目光炯炯。我们四目相对,他迟疑了一刻,朗声说:「我姓 X,叫 XXX。」一边的敬姐听到,接过声来:「XXX 是吧,你来。」他走进来,看见敬姐还在用早餐,立刻往外走:「你先吃,我一会儿来。」敬姐说没事,已经吃饱了。我这才反应过来,他就是之前那一宗诈骗案里的被害人(见5月17日的日记《诈骗罗生门》)。
百闻不如一见。他身穿休闲服,挎一个小包,另外拎着一个皮包,露出一叠档案袋的头来。他的普通话在柳州人当中算很清楚的,说话用词也显示出其文化程度比较高。他表现得非常「硬气」(南京话):「你要什么文件,我就给你什么文件——原件。」敬姐请他坐下,边看他给的文件,边问他一些情况。他们坐在办公室的另一半,我便隔着一排文件柜听他们的对话。这位被害人讲话有分寸,除了听到他说了一句「那个 XXX,坏呀!」其他时候都是在陈述事实,没有过多废话。但说到自己被「骗」的过程时,仍不免有几分激动。在复述自己和犯罪嫌疑人之间的对话时,他娓娓道来、绘声绘色,而又斩钉截铁、义愤填膺,让人身临其境,心同其怨,不由得就想相信他。在被敬姐问到他自己所述中的疑点时,他的声调就明显放低,并且说话前稍作停顿,说话非常审慎。
我虽然提醒自己:他也有可能在撒谎!但也觉得相比之下,犯罪嫌疑人语焉不详的供述实在是相形见绌了。唯一让我感到疑惑的是:这宗案件的标的也不小,被害人为什么不雇一个律师呢?是律师没用,还是律师太贵,还是作为被害人把自己的情况都交待给检察和审判机关,之后听凭发落就好?律师在此间没有可以扮演的角色,没有可以发挥的作用吗?
敬姐基本问完了,开始正式做笔录。被害人说着说着又开始抱怨,说三名嫌疑人合伙骗自己,设下的局实在是太厉害了。「我的故事真可以拍成电视剧了,我来写剧本。」他还说:「清华大学要是开个骗子专业,我可以当教授了。」说到电视剧,他又变得幽默起来,说他看了《人民的名义》,精彩,而他自己就是里面的易学习(他之前在广西的中石油工作):他的位置的后两任,都在牢里了,唯独他以清廉得以自保。他说嫌疑人都是祁同伟、高育良式的人物,太能设套,太有心机。敬姐听了也打趣,说你放心,我们反贪局都是侯亮平。他却说自己对侯亮平印象不好,但喜欢程海和程老检察长,原因则没说。
笔录做了一半,有位别的部门的同事进来找敬姐问个事。我们的这位被害人,看到这位同事戴的一串珍珠项链,问:「你这是哪里买的?」同事回答了,大概还觉得这个人有点怪。没想到被害人一下就此打开了话匣子,说自己上个月才给自己老婆买了一条这样的项链,接着就开始细数珍珠的真伪如何鉴别,怎样的珍珠才是上品等等。那位同事听得一愣一愣,摘下项链给他细看,他也戴上一副金丝眼镜,接过项链端详,俨然在做专家鉴定。
办公室里除了我都是女的,一听到珠宝首饰的话题,都聚拢过来,听专家大谈特谈。这位被害人又说,自己有个妹妹就在北海开珍珠厂,东西绝对保真云云。戴项链的同事听言,马上与他互留了联系方式,要了她妹妹在北海的厂址。他又说,女同志因体质原因,最好不要碰金银,但玉石则可以;另外,戴手镯很好,因为可以「护身」。同事说一直想买手镯,只愁没处买;被害人当场又打电话给自己妹妹,要她发几张手镯的样式来。图片发来,他的手机被女同事们争相传阅。
大概是见我一个人站在办公桌旁整理案卷,与讨论金银珠宝的热烈气氛不符,一位同事试图也用打趣将我拉进去:「小郭,要不要给你未来丈母娘挑一个?」我其实挺想看看这些人怎么做生意、他们能说出些什么道道,但觉得凑这种热闹实在不是我的风格,站在一边静静地听则别有风趣,便冲他们一笑,然后继续做我的事,并竖起耳朵听着。
最终两个同事与这位被害人留了电话,大家才渐次散去。敬姐突然重新问了一个案子里的问题,氛围整个为之一变,让人简直不适应。被害人迟疑了一下,也重新回到做笔录的严肃状态。但他趁询问的空隙,问我身边的小韦姐:「这位姑娘贵姓啊?」
小韦姐从头到尾没有参与他的询问,只是在他展示手镯照片时凑过去看了两眼,所以被这么问大概楞了一下。过了一会儿,笔录又有一个空隙,他又扭头来问小韦姐:「你就是柳州人吗?」
小韦姐答:「呃,是的。」他笑道:「呵呵,我听口音就像。」小韦姐诺。
过了一会儿,十一点多,这场持续两个多小时的询问才终于结束。笔录完成,他也签了字,便要走了。临走还和我们整个办公室的人挥别:「我走了!」——俨然已是一位我们的「朋友」了。
他走后,敬姐说:「他要有个儿子,恨不得刚才就把小韦拐走。」小韦姐有点尴尬地笑笑。毕竟刚才整个办公室有四五个人,他只和小韦姐搭讪。
我又说:「这个人好奇怪。」
敬姐问:「怎么呢?」
我说:「他说自己被骗得『身无分文』,来检察院都坐不起公交车,要骑自行车。结果呢,你要看他手机上的聊天记录,他说手机上没有记录,因为刚用一个月;他看到别人的珍珠项链,他又说上个月刚给自己老婆买了一条。又买手机又买项链,这叫什么『身无分文』?」
众皆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