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是干不完的。」

2017.5.25

昨天还在抱怨没事干,今天就遭报应了。

早上到办公室,发现小韦姐坐在我平时坐的位置上。她跟我说,谢姐产假休完回来了,所以她要回到自己的位置上了。我这才知道我一直坐的其实是小韦姐的座位。我便先坐在沙发上看自己的书。过了一会儿,喊来两个小哥,我们三人一起把办公室里一个空置的文件柜搬到储藏室,又从一个空办公室搬来一张桌子,作我的新座位。

她说的谢姐,是我们公诉科的副科长之一,与我们同办公室。九点多,谢姐来了,见我就问,是小郭吗?我说是的,你好。她点了下头便走开了。比起其他同事,她似乎不那么爱笑。

过了一会儿,来了一个男同事,他是来装订案卷的。他问隔壁有没有空的会议室之类的可以让他工作,同事见状,便问我能不能去隔壁空办公室工作,好让他能在这儿干活。我的新位置还没坐热,又被赶到隔壁,心里有点不爽。而且我并不懂斜对面的会议室就空着,为什么不让他去那里搞?我把埋怨憋在肚子里,虚伪地微笑着应承着,拿着水杯和 Kindle 去隔壁了。

在隔壁坐了一会儿,听到走廊那里传来呼唤:「小郭,小郭?你来一下。」我过去,是新回来的谢姐。原来又是让我整案卷。要知道自从第一周帮韦姐整完,我已经有两周没干这么无聊的活了。尽管心里一百个不愿意,我还是满口答应,并从她的文件柜里搬回来整整几大摞案卷开始整理。

她的案卷比韦姐的要难整,主要原因是她的批捕卷和公诉卷都没有合在一起,而是分别放着,所以我每整一卷公诉卷,还要从茫茫的批捕卷中找到对应的那一宗批捕卷,放在一起,然后方才开始卷宗内的整理。要知道光批捕卷就有上百卷,每次都翻找都要让人发疯了。我思索片刻,就先不整理,而是在办公室的沙发上,把所有批捕卷按犯罪嫌疑人姓名的音序横向排列好。这项工作就花了我半小时,但之后每次找批捕卷就快多了。后来听敬姐说,她们的方法一般是先整起诉卷,同时用 Excel 记录下案号和嫌疑人姓名;全搞完之后,再对照电子表格把批捕卷归入。我觉得我的方法快一些。

办案系统一如既往地难用。除了时不时的报错,运行速度也很慢。我真是为我们的检察人员扼腕:终其职业生涯,要把多少心力浪费在等待这个系统对每一个指令的响应上啊。花更多的钱去开发和搭建更好的办案系统,为工作人员配备更好的机器和网络环境,难道不是既必要又绝对划算的吗?

尽管如此,我还是在上午11点干完了第一批活(约二十个公诉卷)。想到文件柜里还有好几十卷公诉卷,我都有点不想去交差了。过了一会儿,敬姐来喊我吃饭了,我才把整好的东西搬过去,结果谢姐已经走了,我就摆她桌上。同事在一旁嘀咕,这么快;我心里有点不安,是不是自己整理得太敷衍了?

中午打游戏。

下午三点,去办公室看,谢姐还没来。三点半再去看,她来了。我把上午整好的案卷给她交待了,又拿了新的走。

坐回座位,我像坐回一穴空虚。案卷是整不完的,活是干不完的,反正工作的时间都是一样,我为什么不慢吞吞、笨乎乎地干,而要想方设法提高效率节省时间,还不让自己休息?如果不管是谁,都要并且只要坐班六小时,那用这有限的时间多做一点工作,除了显示自己更努力之外,又有什么用处?满满一大柜子案卷放在那里,我两天整完也是整,一周整完也是整,没有人会因为我花了一周而责怪我,也没有人会因为我只花了两天而夸奖我;并且,两天整完,很有可能换来的只是被布置更多的任务,那我何苦要「自讨苦吃」?

当然,这些对我来说问题不大,因为我来实习本身就是「自讨苦吃」,就是自找活干的。公检法的实习基本都没有工资,我若不是为了体验一番,根本不用来这里,自己在家吃喝玩乐就行了。但是,真正在这里工作的人呢?千千万万的公务员呢?他们面临的是和我同样的状况:干得快,就要干得多。而干得再快再多,你的工作时间和工资还是基本不变,不能省下时间也不能多拿工资。唯一潜在的好处,可能是在将来,能因自己的才干受到领导赏识——但这毕竟缥缈了点,特别是考虑到中国复杂的人事与人情网络。

我就这样心存杂念地做着工作——我既本能地想要尽可能高效地迅速做完手头的事情,又怕做得太快只会招致更多的工作。另一个更直接的疑虑是:如果我做得太快,他们会不会反而觉得我所做的工作太简单,太轻松?

我规划自己的学习时的原则就是,永远规划任务而不规划时间。我从不对自己说:「我今天要学习六小时!」我只是告诉自己:「我今天要看完这30页书。」规划时间让我低效,因为低效的六个小时也是六个小时,我将没有动力去好好利用这六个小时完成尽可能多的任务。而一旦把完成任务本身作为目标,我就总想着快点做完好去玩,效率自然就高起来了。我现在深深感觉到自己对坐班制度的不适。我想要一份完成自己的任务后就可以自由活动的工作(事实上大多数人在工作时间都会开小差,其实这恰恰是坐班制度造成的后果——如果人能在工作任务之外自由支配时间,很多人都会选择拼命快点完成工作然后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吧)。

当然,我无意在这里展开讨论人类的工作制度,我只是想进行一些 “I’ve got better things to do with my time” 式的抱怨。四点四十,我又把手上的活干完了。这一次我决计五点一刻再去交差。

四点五十三,我受不了了,我想把活快点干完。我对自己说,如果之后迎接我的是更多的活计,那就随他去吧。我把整好的案卷再次抱去办公室,领回又一批。五点四十,我又整好了,再抱回去。我看到文件柜里还有好几十卷公诉卷。谢姐此时已经走了。我想,刚生育的母亲略微迟到早退也能理解,虽然今天她似乎只字未提自己生孩子的事。我把案卷放回文件柜锁好:明天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