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死那个偷东西的人

2017.5.18

第一次看了尸检报告，法医鉴定结论以及数页的照片。案子的严重程度大概已经到了我们检察院管辖权的上限：故意伤害致死。根据刑事诉讼法对级别管辖的规定，可能判处无期徒刑、死刑的案件由中级人民法院管辖；那当然，审查起诉也就要由市一级的人民检察院负责。

上周整案卷时就看到一个受贿案，有两份从柳州市检察院移送到我院的通知，并且时隔一年。我当时疑惑不解，同一个案子怎么移送给我们两次？继续整理才发现，中间还有一次，我们院把案子移送回了市检。原来，这案子一开始是市检收的，他们审查了之后觉得应该我们管，就移送给我们；我们院公诉科审查之后觉得这个受贿案情节比较严重，可能要判无期的，便又移送回市检。市检再次审查，觉得这案子没那么严重啊，还是你们来，就再次移送给我们院。我们这才把这个案子真正拿下来。这么一番波折，就费去了整整一年。不知这对于等候发落的犯罪嫌疑人，究竟是种幸运还是不幸。

说回我看到的这个故意伤害案。综合各人的证言，案情大致是这样：

一个有七八个人的建筑施工队在一条郊野的道路上搞绿化，借住在附近的一栋房子里（离道路还有一点距离）。他们有一辆卡车，平时就停在路边。据工头说，案发前一段时间，车上丢了几次东西。

这天晚上九点多，大家早已收工回去吃过饭，在屋里休息了。房东的老婆突然跑回来跟工头说，有人在砸他们的车。工头边赶向车子，边打电话给手下人，让他们赶紧一起过来。到了一看，真有一个中年人在用石头砸车子副驾驶位置的玻璃窗。工头揪住他问他要干什么，中年人说他想进车里睡觉。工头继续逼问，中年人说有人看他们不爽，就喊自己来砸车子。工头问这个指使的人是谁，在哪，中年人往路的一个方向一指，说那人在那里的一个凉亭喝茶。工头对这一带已经熟悉了，知道那里根本没有什么凉亭，怒得一脚踹倒中年人，问他说不说实话。这个中年人这时候才说自己是想偷东西。

工头抽出路边用来支撑树木的长竹棍（约有1.8米长），开始抽打这名中年人。一起过来的工人中有两个也依样照做，其他人在一边看。当时已是夜晚，照明也不好，基本只靠有人带的头灯。房东也赶来了。打了约有五分钟，竹棍也打炸开了，他们就暂时停了下来，把竹棍扔在地上。其中一个打人的工人说，是不是该报警。大家都同意，他就打了电话。报完警，大家也就守在那里。突然房东说：「要打赶紧打啦，警察来就没法打啦。」说着就提起不知从哪里找的一根木棍，又上去开始殴打那名中年人。中年人一开始用手挡，房东说：不要用手挡，不然打死你，中年人就把手放下了。房东朝中年人的左肋猛击了一下，中年人没吭声；他又朝其右肋猛击一棍，中年人发出了痛苦的呻吟，然后坐在了一棵树旁；房东又接一棍在他的躯干上，中年人就躺倒了，身体抽搐。一会儿警察到达现场，简略地问了中年人几个问题，他还嗫嚅着回答，但已经听不清；警察打了120，等急救人员到达时，中年人已经没气儿了，身体也凉了。警方便将在场的一众人都带回去调查，后来便拘捕了打人的几个人。

根据法医鉴定的结果，直接的死因是肝破裂。我匆匆地看了一遍尸检时拍摄的照片，穿着衣服时还好，脱下衣服后，死者简直是体无完肤。从头到脚，到处是红紫色的疤痕，好像他的皮肤特别薄，血肉的颜色要从体内渗出来似的。我还第一次看到了解剖真人的照片，看到黄色的肠子在人的肚皮里盘桓。在肝脏上，有两条长长的裂口。尸检的这一部分特别地用长尾夹夹着，我很快地翻过一遍，把夹子夹回去，就不再看了。我总觉得对别人的死亡有着过多的兴趣是一件不道德的事情，除非这种兴趣有着足够正义的动因。

给我看这个案子的韦姐问了我两个问题：1. 犯罪嫌疑人是否构成自首？2. 首要嫌疑人是谁？

我首先认为不构成自首，因为警察虽然是犯罪嫌疑人喊来的，但他们喊警察的目的是为了惩治疑似要盗窃他们东西的小偷，而不是为了主动就自己所犯下的故意伤害罪投案。但韦姐说，有个司法解释规定，在侦查人员尚进行「一般性排查」时如实供述自己罪行的，可以构成自首。我说那样的话应该可以构成自首，除了一个多次否认自己打人的工人。

其次我个人认为首要的嫌疑人应该是房东。两个最「够格」做首要嫌疑人的人，显然就是带头打人的工头，和别人都停了后还动手、并且下手最狠的房东。我个人认为工头开始出于愤怒殴打偷自己东西的人，尚且可以理解；而房东本身就不是盗窃的直接受害者，他那句「赶紧打啦」更是暴露其通过暴力获得某种愉悦的心理。虽然我不知道确切的法条依据，但我认为房东在此案中，论主观恶性，论客观行为，都是当之无愧的首要嫌疑人。此项建议被韦姐接受。

另外有件有趣的事，就是房东使用的那一根木棍从哪儿来。房东自己说，是当时在一棵树边看到的，顺手就用了。我在一名工人的证言里看到，是这名工人带到现场的，因为当时工头说有小偷喊他们去，他就带了一根房间里的木棍防身。另外一名工人又说，这根木棍是前几天工头从外面的一个水沟里捡回来的，他说这根木棍很直，可以做锤子的柄。将这三个人的证言合在一起，我们勾勒出一根木棍从被遗弃水沟到成为杀人凶器的离奇经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