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检察实习日记 · 第一天

意识到以后的职业生涯多半是与刑事无缘了，我抓住研究生入学前的时间，找了一个检察院的实习，为期一个月。大二暑假的实习我在江苏省高院的民一庭，这次则是在广西省柳州市城中区检察院的公诉科，相信会一样受益匪浅。

我会每天写日志记录实习期间的所见所闻和所得——虽然这次没有辅导员收。

2017.5.8

实习第一天，凌晨的暴雨把我吵醒。出门，大雨还在哗啦啦地下着。堵车。还好，仍然提前半小时抵达了位于东环路上的柳州市城中区检察院。先见到了联系好的副检察长，然后在他的引导下见了即将工作的部门——公诉科——的众人。随后去政工科做了简单的登记，科长还是西政学姐，很热情。无论是门口的保安师傅，还是保洁的阿姨，还是科里的同事或者检察长等领导，每个人都很友善，让人心情愉悦。

让我有些纳闷的是，公诉科除我以外的六个人，竟然清一色是女生；与此形成比照的是，对门的侦监科却是「阳盛阴衰」。我私下里问侦监的一位哥们，怎么我们公诉全是女的，侦监全是男的；他说公诉也有一位男同胞，可他刚好在休假；至于为什么两个部门之间为何如此「男女分明」，他也不知道。

不过真正让我惊讶的，莫过于同办公室的一位同事（我叫她韦姐），竟与我同是今年秋天将入学的清华法学院研究生。她是最高检定点培养项目的人才，考的是刑法，考研中属于「单独考试」那一类。她说我们复试的时候说不定还擦肩而过的，我说是啊。晚上回家我又查了一下录取名单，发现在我下面几栏她的名字赫然在列。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

初来乍到，我马上发扬14年在江苏高院实习时任劳任怨的老黄牛精神，主动揽活。韦姐第一个「雇佣」了我，让我帮她整理案卷并归档。她的案卷从桌上堆到地上，又从地上堆到椅子上，环抱着她的椅子；坐在上面，觉得自己宛如依山而坐的乐山大佛。我按着她的指示把每一个案子的资料散开，一件一件按给定的标准排序，整齐，然后在电脑上用全国检察系统统一的办案系统打印结案的审查表，申请司法文书公开，把案卷重新装订好，最后视情况归档、登记。电脑上运行的还是 Windows XP 和 Office 2003，这个 Office 还经常崩溃，进而让使用者也很崩溃。真搞不懂为什么就不能花点钱购置新的正版软件，那得提高多少工作效率啊。

刚开始我不太熟练，文件的日期要一个一个看，顺序还经常记不住，要不时核对，导致一个案子就要花半个小时整理。才搞完四五个，都已经快过饭点了。她们一再催我去食堂吃午饭，我只好不再装勤奋，上去吃了。科长苏检不在单位吃，把她那份让给了我。始料未及的是，这里的食堂只管打饭，没有吃的位置，大家都得打了饭自己拿回办公室吃；而且这里大家都自带饭盒，吃完自己洗（这里每个洗手池都有洗手液和洗洁精）；我没带饭盒，只好和食堂大妈借了一个餐盘，吃完洗干净了再还回去。不过，食堂的饭菜还不错，饱餐一顿。

下午我想提高工作效率，就直接从韦姐那里拿了十几本案卷到自己的桌子上整理。我准备一次整完十几本，再统一拿去用电脑归档。很快，我开始熟悉整理的流程，并且发现一些技巧：

判决书一定放在最后，除非还有上诉/抗诉以及二审裁定；判决书前面依次放开庭通知书、简易程序建议书、量刑建议书、起诉时的换押证、起诉书等。这是起诉审理环节。
侦查机关（区公安分局或者本院反贪局）提交的一整套资料当然是放在最前面，一般已经订好了，所以比较省事。同时提交的可能还有逮捕的申请书和决定书、起诉意见书等，这是侦查环节。
中间当然就是我们检察院负责的审查起诉环节。这个环节的开头是移送审查起诉的换押证，放在最前；而案件审查报告则是起诉前的最后手续，直接放在最后（除非还有审批表）。审查报告前一般是讯问笔录。讯问经常与取保候审一同进行，取保候审相关的一大堆手续文件——申请书、决定书、通知书、权利义务告知书、保证人出具的保证书等等——就直接放在讯问笔录前就好。当然，碰上比较棘手的案子，还可能会有不止一张的延长审查起诉期限的文书和对应换押证，按日期放好。

把上面三个环节整理好，再按侦查、审查起诉、起诉审理的顺序一叠，就完成了。巧的是趁我在自己桌上整理案卷的时候韦姐也回到了自己的座位，我问她什么时候能让我来归档时，她让我只做整理就好了，电脑工作她来。正中下怀，我宁愿多整几个案卷都不想对付那个频频报错的 Office。

我还发现，我们这里公安出具的文书和检察院出具的文书，所用打印纸的材质不同。公安用的打印纸，比较薄，呈米色；检察院用的打印纸则厚一些，雪白。发现了这一点，我对移送审查起诉时公安移交检察院的换押证，和移送起诉时检察院移交法院的换押证，就不用看单位名称也不用看时间了，直接凭纸的颜色就能一眼分辨。前一种换押证摆审查起诉环节开头，后一种换押证摆起诉书后面就好。这么一来，我脚不点地，一目十行，整理的速度越来越快，平均一个案子只要几分钟了。到下班，工作了五个多小时，已经整理好韦姐那里待归档案件的一半，摞起来有一米多高。大概是因为接触摩擦的纸面太多，又不断被纸的边缘割，后面我的手指头一直疼，多洗几次手都无济于事。

案件的类型，最多的就是贩毒（广西靠近金三角）和盗窃，说实话没什么意思。贩毒的无非是从哪个朋友那里知道了可以做这个生意，然后就做，然后某次在车里正要交易的时候就被警察抓了云云。盗窃也就是看到了一个包里有钱就心声歹念之类。但有趣的案子也看到两个：

第一件是本院反贪局办的一件职务犯罪案件，被告人竟然是本市一所高校的校长。我粗略地看了一下（因为活比较多），大概是，那位校长挪用公款，把一些钱用在了自己以前任职的一所中学上，本来想还上，结果还没来得及还就被查了。按这位校长的说法，不是为了自己的利益，但怕人误解，就没和别人说。该校党委为此还特别开了一次会，出具了一份文件给检察院，证明校长同志「道德高尚，品质纯洁」，后附一张几十个人联署的纸，有「还我校长」之势。尽管如此，最后的审判中这位校长还是被定了挪用公款罪，但免于刑事处罚。

第二件是一起抢劫案。两个人都有债还不上，就合计要干一票。其中一人冒充女性注册了一个陌陌账号，开始钓鱼。钓到一个男的，聊了一会儿之后说要和他玩「寻宝游戏」，寻到了宝就和他约会，合适就交往。那男的就开着车出来了。罪犯（后来判决定罪了，所以可以这样称呼）根本没有放什么「宝」，他哪里找得到。罪犯就说作为惩罚，他要去一个加油站找到一瓶放在那里的饮料喝掉。他照办了，而那瓶饮料里被罪犯下了药（据说是毒品）。随后罪犯又继续指挥其驱车至半山一处荒僻处，罪犯上车将其控制，抢走所有财物，开走了车子。

这个案子给我印象比较深刻的是，受害人被抢走的车子还是奥迪 TT。开奥迪 TT 的怎么说也算个中产阶级了，却还精虫上脑被人这样愚弄，实在让人感慨欲望的魔力，以及人的欲望一旦被利用是多么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