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初总结
我久已憎恶自己的懦弱。不敢特立独行,不敢纵身一跃,不用提惨淡的人生与淋漓的鲜血了——那是猛士的特权。
这是我从很小的时候便已发觉的。黎巴嫩人纪伯伦有诗曰「曾七次鄙视自己的灵魂」,其中一次是因为它「难易相权,取其易」(when she was given to choose between the hard and the easy, and she chose the easy)。这在我的灵魂是家常便饭,而心底里对自己的「鄙视」,又何止七次。
于是我也久已羡慕那勇敢的,有「雄狮之心」的人了。因为这心是我所没有的,而且从过往的这么多年来看,怕是也看不到拥有的那一天。
但我渐渐发现,就是那些我艳羡的勇敢之人,其勇气可能也并非与生俱来。勇气于他们,近乎「肌肉记忆」:曾经赢得冲突,下一次便不再回避;曾经直面惨淡,下一次便冲上去做点什么。他们本质上的勇敢当然是紧要的,但那种昂扬的斗志,可能只能从「斗」本身得来。
之所以有如此发现,当然是因为随着年岁虚增,也发现自己的勇气也非全无长进。不过,我说的不是「会者不难」这样的疏浅道理。学徒在工厂里干活,第一天不会,发怵;第二天学会了,自然不发怵了——这谈不上勇气。我说的是通用的,对待一切事物的勇气。而这改变的由来,不是出于对外部知识的习得,而是在与外界一次次的碰撞中,所获得的对自己的认识。
好像是比尔・布莱森(Bill Bryson)说的,遇到不会的事情,他总是自问一句「能难到哪儿去?」(“How hard can it be?” ),聊为自己壮胆。我现在才知道这句话的可贵,并偷来用了。当然,他的这句话,事后往往被证明是天真——比如他在《林中漫步》(A Walk in the Woods)里记述的徒步故事,一开始以为不难,后来才发现举步维艰。可如果没有他最初的这份无知的天真,这段奇妙的旅程,便连开头都没有了。可见「无知者无畏」虽是那「有知」的前辈们对后生的揶揄,却也是我等无知者足可以自勉的鼓励。
看到自己在去年的总结里说2024年是原地踏步的一年,这一点不假。刚刚过去的2025年则有诸多突破。家庭的重聚给我最多力量,而工作的间隙则让我看到许多在工作时看不到的可能。暂时离开一条河流,才看到地表密密麻麻的河网。
哪里没有水呢?
我开始了一直想做而没能做的软件开发,并且一下钻了进去。技术的进步使我一下获得了之前不具备的能力,如蒙童睁眼,脑中沉睡的念头醒了不少,开了许多大概是无用但敝帚自珍的项目。惟有的问题是花在电脑前的时间,比起上班时不降反增。家人抱怨我不空出时间陪伴,自己的腰背也有点受不了了。就是这样,也还有更多的项目酝酿了很久还没空去做,或开了个头但暂时搁置了。兴趣太散漫确实是累的,只恨24小时不能掰成48小时去过。
散漫的另一个问题就是做什么都半瓶子晃荡,因为没等钻研下去,精力就转移到下一件事上了。看起来一些事情也都知道一点皮毛,其实样样都只到皮毛为止,没一样专精——这也是我久已知道的自己的弱点。但是,我一想到人只活一次,便觉得那些好玩的东西无论如何都要在手里把玩一番,才不枉来一趟。这借口若往高深里去寻,或可说这兴趣的散漫乃与对死的恐惧暗中挂钩,故而是极难克服的。
法国人说的「阿马特」(amateur),现在被人用来与「专业」作一对反义词:说一个人「业余」,在我所从事的法律行业,比脏话还要难听许多的。可这词的来源正是「爱」(amour)——为爱而做事的「业余爱好者」,比起为钱而做事的「专业人士」,或许技艺水平有别,但他们享受到的兴味,难道前者会比后者差吗?一位业余的、技法一般但孜孜不倦的绘画爱好者,比起一位专业的、技艺精湛的画匠,谁从绘画中获得的愉悦更多呢?
所以我都想通了:半吊子就半吊子罢,在业余的生活里安心做个半吊子,又有什么错呢?
保持业余,保持热爱。
2026.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