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初总结

「三十而已」，如果真是「而已」则已，又何苦多这么一句嘴。可见「三十」并不「而已」。

如长途跋涉的旅人，我们一路艰险一路揽胜，在收获了多少花朵与苦果的同时，背上的行篓也不知不觉地压上了重量。以血、泪、汗得来的宝贵的人和事，在被我们珍藏的同时，也渐渐成为了要费力拖动的行李。牵绊日渐增长，所以畏手畏脚，瞻前顾后。那种被年老之人嘉许地称为「锐气」的东西，从我们的身上渐渐褪去。我们成为了有着沉稳而捉摸不透的眼神的成年人。

问一位与从圈中失联经年的朋友，是否要介绍他重新与旧日好友搭上线。他没有什么犹豫，委婉而又直接地说：「还是向前看吧。」

我多么敬佩他的利落。他雄视前方，抛却旧日的纷扰而不顾，如高步跨过零碎的稻草。往者不可追。能一次次选择「向前看」的人，应该会比较幸福吧？《了凡四训》里说，「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从后种种，譬如今日生。」懂得向前看的人，生生不息者也。

可是，更多的人无法改变自己的念旧。如蛋堡唱的：「总在缅怀过去/很少想以后」——向后看，总是给人更多的安全感。收藏自己的生活痕迹，于很多人几乎是天生的习惯。

比起不能去知晓未来，我更害怕遗忘自己经历过的事。在我的直觉中，遗忘一段经历，就和丢掉时间银行里的存款一样令人不安，正如《瓦尔登湖》里梭罗因为害怕临死时发现自己「从未活过」，所以要「步入丛林」来学习生命。

但是，梭罗只想「面对生命基本事实」（only front the essential facts of life）——所以，他才避开纷纷扰扰，「步入丛林」（went to the woods），写出一本不乏争议的名著。对我来说，生活的所有碎片都可能是通向「生命基本事实」的地砖。我没有智慧去拣选其中的材料，所以，我照单全收，敝帚千金。

几年前在一集播客里听过一个人分享，她的业余爱好是读历史，因为历史已经发生过了，不会再有新事，所以研习历史于她几乎是「治愈性」（therapeutic）的。的确，「股神」沃伦·巴菲特也说过：「不幸的是，在商业世界里，后视镜永远比挡风玻璃敞亮。」（”In the business world, unfortunately, the rear-view mirror is always clearer than the windshield.”）「黄色的树林分出两条路」（弗罗斯特），已经是人们能作出的对「未来」最美好的想象。更多时候，未来甚至不在清晨，而方子夜；没有岔路，只有原野：你既不知身在何方，也不知通路何在。你向前望去，若非伸手不见五指，至少也是迷雾重重。相比之下，「过去」如同会计经年累月记录的帐本，往事白纸黑字地记录在上，风吹日晒，忠实如初。

西语里一个人要说自己有二十岁，所用的词句，直译出来是「我有三十年。」你有四十年，我有三十年，他只有二十年。听起来仿佛在比较财富。

的确，「除了时间我什么都没有/除了时间我什么都不缺」，除却走过的年头，我们何曾得到过什么？除却余下的生命，我们又有什么可以把握呢？每每念此，如脑后有人策马扬鞭，催人急行，务使日拱一卒，留下雪泥鸿爪。

2023.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