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初总结
离孔子说的「而立」之年又近了一步。说没有一点焦虑,是骗人的话。还记得刚满20岁时,大家互相取笑:你也是「奔三」的人了!今天再开这个玩笑,估计没人笑得出来了吧。
比起年龄的增长,我更忧虑心气的消退。这两年,我越来越发现自己不再有什么愤怒。我高二时因为学校假期作业太多就出歌骂学校,大一时因为大二的师兄对室友出言不逊就出歌骂师兄——本来是个怒气充沛的人。不知何时竟至「心如止水」如此,惭愧惭愧。
看来,所谓「成熟」根本是不必急于求成的事,那是随着一个又一个新年自然会来的东西——反倒是「不成熟」,是我们深入岁月时要注意葆有的。
现在坊间流行「佛系」「躺平」,这些行为看似消极,实则是对社会现状的一种消极反抗,也是一种隐忍的愤怒,是用不合作的态度拒斥商业社会将人物化为生产工具甚至生产资料的尝试。但消极的反抗终归是反抗,我所不喜的,是「人间不值得」之类的俏皮话,劝人放弃愤怒,与自我、与现实妥协。老舍笔下的骆驼祥子若是识字,应该是要将这类话引为座右铭的。
在 My Country and My People(《吾国与吾民》)里,林语堂论述了中国人三大劣根:忍耐(patience),无可无不可(indifference),老猾俏皮(old roguery)。其中的「无可无不可」,庶几正是我现在正逐渐滑向的心态:看待一切事物,似乎都觉得见怪不怪,事出有因。对于在生活、在社会上遇到和观察到的问题,似乎只会说一句「本来就是如此」聊以自慰。
「无可无不可」,本是孔子自矜的人生境界(《论语·微子》)——没有一定要去做的事,也没有一定不能做的事。林语堂书中所说的 ”indifference“,特别指的是国人对公共事务的冷漠。他说,中国人的冷漠,是政治空气使然,是中国这个旧世界环境下的「适生价值」(survival value)。他说中国的年轻人之富于公共精神,原与西方的年轻人相同;但在二十五岁到三十岁之间——正是我现在所处的年龄段——他们都「学乖了」:大家渐渐都明白,这样的文化不鼓励「管闲事」,这样的社会也不善待「管闲事」的人。
就同样的话题,在《而已集·小杂感》里,鲁迅引用过 John Stuart Mill 的话:「砖制使人变成冷嘲」,紧接着他说,「而他竟不知道共和使人们变成沉默」。这快一百年前的文字,今天读来真使人哑然失笑:原来我们民族在特定的方面,已经又回到了一百年前的样子了——或许还不如。在1925年3月,徐旭升给鲁迅的信中(《华盖集·通讯》),徐也说:
……但是我觉得从另外一方面看,还有许多人讲话和写文章,还可以证明人心的没有全死。可是这里需要有分别,必需要是一种不平的呼声,不管是冷嘲或热骂,才是人心未全死的证验。
只有停止了观察与反思的人,才会完全没有对现实的不满。「大凡物不得其平则鸣」。史上名著「大抵贤圣发愤之所为作」,「此人皆意有所郁结,不得通其道也」。可见愤怒,于个人是宝贵的感情,对社会是前进的动力。反之,愤怒的缺乏,正是林语堂所说的「学乖了」的明证。
这里说的愤怒,不是毛躁,更不是无礼。我们所说的愤慨,要么指向自身的软弱,要么指向这世间的不公。保持愤怒的能力,是保卫对一个更美好的世界的向往,是理想主义,是坚守世界之外独立的自我,拒绝泯灭于人世的洪流。如果说「怒」是一种情绪,我们不应该被它掌控,那么「愤」则是一种情怀,我们应该时时保护。在日复一日修为的提升中,一方面要接纳一切宠辱恬淡处之,一方面也要避免对自己、对世界的麻木。
愿我平静的心中,有怒火长明。
2022.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