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行重行行

「很多事,都欠哭一场。」

这是一位师兄写在社交网络上的话。我不知道他写下这句话时,心里想的是什么。但想起N君,我总是想到这句话。

七年了。

1

2014年12月24日,我结束了四个月的交换学习,和一位朋友一起从香港入境深圳。买好了第二天一早的机票,我准备回南京和家人团聚。

夜幕已经降临。我和朋友来到酒店楼下的湘菜馆吃饭。那位朋友很健谈,和他吃饭,基本是他说我听。吃到一半,我的手机亮起,看到同班同学H君问我在不在。

紧接着,他说,N君师兄出事了。

我一般没有在吃饭时用手机的习惯,看到他这么说,也不得不和朋友道歉,然后问H君怎么了。紧接着,另一位同班同学M君也发来消息,说了同样的话。

——到底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他好像轻生了。

我一下紧张起来,盯着手机问前方的消息。朋友见我心思全不在吃饭上了,说家里有事是吗,那你先处理吧。我顾不上许多,菜也完全吃不出味道。

朋友圈里,看到N君二十分钟前连发两条消息。一条是绝命诗,有「平生终负气,一死谢苍生」句;另一条是诀别之言,大意是要求身后不办悼念,有「今日既死」的字样。

震惊之中,H君又传来消息:

「人已经走了。」

2

吃完饭,直接取消了几小时后回家的机票,改买回山城的航班。

N君的班长Y君打电话给我,说N君留下一封信给我,但派出所的民警为了调查取证,已拆开先看。

我说好吧。

夜里,在深圳那家酒店的床上,同行的朋友仍兴致勃勃地和我说着关于生涯规划的事情。我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着他,并没有告诉他发生的事情。我只是不知道第二天回到重庆看到的会是什么样的景象。

第二天是怎样去了深圳机场,又是怎么坐的飞机;落地之后,是怎样打车、怎样告诉司机目的地是殡仪馆,我全都没有一丁点印象。

记忆里的下一幅画面,就是在殡仪馆门前之字形斜坡的转角,我踩着厚实的沥青上坡。M君和JC,我的两位好友,在转角处迎我,神情萧然。

记忆中,是日下着重庆冬日标志性的细雨,M君打着他那把巨大的黑伞。

三人相对,静默无言。

3

最早对N君的印象,是在西政法学实验班迎新的会上。这个所谓的实验班,是西政一项现在已然作古的发明。入学后考试,教务处直管,每届两个班共一百人(后来规模有所扩大)。N君他们是第一届,我们是第二届。

迎新的会上,N君作为师兄师姐代表之一、上一级实验班干部上台发言。只记得他上台时笑得很灿烂,一报名字,说「我就是内涵」,台下遂爆发出欢呼。似乎是在开会之前,他已在QQ群里和我们这届的许多同学相熟——我没有加群,所以浑然不知。他是豫北人,说普通话字正腔圆带儿化音,语速很快。虽是学生干部发言,却全无官腔。

后来,开始在我们班的教室里看到N君。他经常来旁听我们这一级的课,似乎是自己前一年学了之后意犹未尽似的。来听的大多是民法、刑法这类核心学科,他总是带着那一门课的教科书,同时还夹带一两本闲书——常见的是绿书皮的中华书局版二十四史中的某一本。他看书一目十行,赶上我们民法连上大课,几个小时他能把一本史书读上小半本。

据他说,这样的书他刷起来基本一天一本。他读书之快,到了来不及去图书馆换借的地步,以至于后来找M君和我都借过借书卡:三人的额度加一起,去学校图书馆一次借上二十几本书。他身材本来不高,书由他两手一抱,便从腹部以下堆到下巴。如此搬书回宿舍,也是他常做的事。

跑来听我们的专业课,却在课堂上苦读史书,何苦来哉我至今不明,他听进去多少民法刑法,至今也成谜。如今想来,可能他是觉得和大家一起上着民法、刑法课有种其乐融融的温暖感觉吧。在课堂上读闲书,比起在图书馆里读,可能也平添几分兴味。

4

进入殡仪馆,人不很多。灵堂陈设简朴,空旷肃穆;对称格局的正中,放着N君遗像。印象中,好像和他学生卡上的照片是同一张,显然是事发突然,紧急找了一张印出。照片上他微笑的样子让人看了再也笑不出来,那熟悉的脸现在看起来是那么陌生又那么遥远,好像隔了一整个世界。旁边的长椅上,坐着几位他的同班同学。

我顺着旁人的指引走上灵堂,走到那张遗像前去拜,身体僵硬得像在拜一尊异域的神佛。再一次地,我感到彻骨的陌生与寒意。我断然不能将这诡异的灵堂,与N君联系在一起。

而他却在那相框里,明明白白地冲我笑着。

5

我们这届实验班的同学,没有不认识N君的。如上面所说,他在我们刚入校时,就很热心帮助我们这些师弟师妹。后来大家学习上的各种事情,也很愿意问他。他总是笑眯眯地回答,有时还会调侃几句,有着河南人特有的那种爽直的幽默。

与N君真的开始相熟,还是通过M君。我和M君是同班好友,而他与N君又是同乡。开始时是他俩经常在一块儿,后来大概是觉得和我也聊得来,便变成三人常常一起活动。我倾佩他学识深广,聊上几句,随口就引用唐诗、明史佐证,常使人豁然开朗。

熟络起来后,才知道N君和我是同一天生日,只是他长我一岁。这点巧合,使我觉得与他份外有缘,且不由自主地,好像总在他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

6

在殡仪馆待了没多久,听说N君的家人要赶到了。

不必多说,家人悲痛欲绝,让人不忍去看。

然而我记得,他有一位叔叔还是舅舅,在灵堂前的侧室,却逮住我和一位师姐,发了一番破奇怪的言论。他没有预兆而不无激愤地对我们说:「你们要引以为戒」「要以内涵为耻」。是的,他用了N君在同学中的绰号,同时让我们以他「为耻」。似乎N君的离世,纯粹是他自己的问题,且为别人添了什么不得了的麻烦似的。他说的时候,我攥紧了拳头没有发作。毕竟是在庄重的灵堂,不远处还有N君悲痛万分的父母,我实在不想闹出什么动静,只好沉着脸瞪他。

这位亲戚发完他的感慨,见我和师姐都不接话,便走开了。

我对同样被迫听了这番话的师姐说,你敢相信吗?

她无奈地笑笑说,太难听了。然后也走开了。

上一级的班长Y君递给了我一封信。就是他在电话里提前告知我,警察要打开看的那一封。信封原本用胶水粘的很牢,却被警察粗暴地打开过,留下参差不齐的开口,让人感到受了亵渎。

里面的信,也几乎暴露在外。取出展阅,信不长,字迹激越而不凌乱。纸的右下被打湿过,像经过了一场暴雨。信里说:「你一定会有一个幸福的人生!」

一句祝福的话读起来却让人那么心痛。

信的结尾确实附着他的QQ和微信密码。说实话,我不确定他想要我做什么。我分别登录了,看到有些人私信留言,对N君说了些惋惜的话,或是发蜡烛的表情,以示纪念。鬼使神差地,我用N君的账号在两个纪念的信息最多的群里说:「谢谢大家。」(因为我总觉得他把账号留给我是要我做些什么)马上有人警觉起来问:「你是谁?」我没有回答,匆匆下了线。之后很久,都没有再登录过。我看不得别人问候他的信息,因为越看,越是为他感到惋惜。

不知道N君的QQ和微信中,是否有什么想要我看管的东西。几年后,我想要再登录时,却发现需要手机验证。他的账号,可能再也没有人能登录了。

7

N君家中不宽裕。

这是我和他熟悉一段时间后才知道的。

于是他、M君还有我再一起出去吃饭时,我和M君总是心照不宣地埋单。N君是要强的人,自然要求回请;M君每次都积极地抢下,说都是小钱。

基本每年当当网搞什么满200减100的活动时,N君都会买一些书。除此之外,好像没注意到他添置过什么物件。有一年他买书,送我一本中英对照的《社会契约论》。我向他道谢,他只笑笑说「宝剑赠英雄」。这本书至今还在我的书架上。

8

我们自发组织了给N君家人的募捐。Y君说他会负责本班同学的募捐,M君、JC和我就组织了除他们本班以外的人的募捐。方式非常简单,就是我发了一条朋友圈,同时给了付款的方式。(那时候还没有水滴筹之类的东西)

很多同学解囊之余帮忙扩散。最后竟有多达173人打款到我这里。我负责整理明细表,因为付款渠道多样,忙得手忙脚乱还差点对不上。

有位素未谋面的学姐加上我的微信,只为匿名捐出五百元巨款(对学生来说,这真的是巨款)。最后汇总的表格中因为我的疏漏这笔款项不彰,我跟她解释,钱一定是全都送到N君家人手中,只是整理表格时有点问题。她一点也没有怀疑我这个她见都没见过一面的人。她只是说,没事,钱送到了就好。

N君父母要上车离去时,Y君拿一个信封送上本班同学的捐款,总共三四万。M君送上了我们收集的其他同学的捐款,总计两万多。N君的家长老实巴交,只是站在车门前,一个劲地说,谢谢,谢谢你们。

9

N君原本是要考人民大学的硕士研究生的。他殒命的那个平安夜,也正在他本该参加的那场考试之前。

这个目标是他很早就定下的。2014年上半年他就已经开始复习。同年秋季,我去香港交换,他的复习也进入了最后阶段。为了屏除外界影响,他在校外租了一个住处安心学习。

在香港交换时我的学习非常紧张,经常是一两点才从图书馆离开,赶上最后一班地铁;或是干脆错过末班地铁,走上一个小时的路回到住处。

想来那时候N君的学习,应该不会比我更轻松。本来他和我们在一起时,就会吐槽一下班上发生的人和事。我去香港后,他有时会问我几句最近如何,然后发发牢骚,说自己很烦。我问他为什么烦时,他也说不出太具体的原因。我的理解只是他考研压力大,心中烦躁,所以没有多问;甚至有时有点敷衍了事,只是安慰他几句。他知道我忙,也不经常找我。

直到今天,我仍常常会想,如果当时多和他聊几句,哪怕是某天花一小时打个电话听他倒倒苦水,那根弦是否就有不绷断的可能。

这道坎我至今不能过去,所以一旦知道身边的朋友有了抑郁的倾向,无论相熟与否,总是会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多关心一点。身陷疾苦的人们有时需要的只是一点意外的温暖,只是我的这点觉悟来得有点迟了。

10

2015年清明我只身去北京看学校。我去了人大,看到了砖红色的明德楼和楼前广场上人来人往。我看到那些去图书馆的学生,去超市的学生,回宿舍的学生。他们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有个各种尺寸的身形。

我在想,N君本来应该是其中一位。

以他的才情与用功,只要跳上人大这样的平台,本可雄视海内,高步出群。而他的殒身不恤,使人空留这样的想望。越是与他熟识的人,便越是为他扼腕。

回想当年,N君一直过得孤独。我自以为算是他的好友,但他最深切的痛苦,从来没有不加保留地向我说过。只是从只言片语中,了解到他作为大学生,背负着家族的希望;而他在西政的日子中,对身边的许多事情也看不惯。我总觉得他活在一个自己构筑的世界中,「独与天地精神往来」,但又被现实时时牵扯,无法独善其身。

尽管如此,即便是在抱怨让人不快的事时,他也总是戴着那种淳朴的微笑,似乎是生活本来如此,他早已习惯。他待人也总是那样谦和而热情。我从未见过他厉色,也从未见过他故作姿态。他就是这样一个人。

11

M君是老成持重的人,尚且在N君的葬礼上却几度落泪,不能自已。相比之下,我从平安夜得知噩耗,到重庆的后事办完,回到南京家中,却没有掉过一滴泪。倒是回家后,母亲流了泪:「这小孩真傻。」

这使我一度几乎怀疑自己是否太过淡漠。

直到今年年初,我收拾房间。在我的抽屉里,找出一个信封。那信封的开口被草率地打开过,留有狗啃般的锯齿,信里的字迹却个个认真。两张信纸的右下方都被打湿过,记录着七年前重庆一座出租屋里刮过的一场无声的风暴。那是一场毁灭性的灾害,它唯一的目击者成了殉难者。

12

铅字失去了意义

一笔一画在剥落

如老宅墙上的油漆

五千年的文明是一只绳索:越是勒紧

当你越想逃离

你和你的锁链坐着谈了整宿——

太累了,你错把报时的钟声

听成了终点的枪响

于是破晓之前,终于

你用放弃出发的方式

到了我们到不了的远方

2021.12.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