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做自己」了,自己没什么好做的:新年寄语
在21世纪初人们试图用以自我救赎的话语中,我们最经常听到的之一莫过于「做自己」。
暗合泛滥全球的个人主义思潮,「自己」作为一尊新神,成为人人内心礼拜的对象。粗心的自己,暴躁的自己,狭隘的自己,浅薄的自己——无论如何终归是「自己」。似乎,只要说一句「但这就是我啊」,便所有缺点都可以宽宥,所有罪孽都可以饶恕。
顾城说:「一个人应该活得是自己并且干净」。顾城所没有回答的是,一个人的「自己」如果不「干净」,那他应该选择「做自己」,还是选择「要干净」。当然,「做自己」的鼓吹者亦未必不会说,「做自己」本来就是一种「干净」,是自我未受到他人影响的原初状态。可是,每个人都是在家庭社会里成长出来的,又有谁的「自己」是完全「干净」的呢?
几乎所有先贤都同意,人的自我是不完备的。中小学班主任教育学生时爱引用广告词「做最好的自己」,也印证了这一点:「自己」的面向是多元的,有的好有的差,所以,才要成为其中「最好的」那一个。但这句话的根基仍然落在了「做自己」上,暗示着一个人有着某种根本的属性,可以使之区别于其他个体而成为「自己」——也就是「个性」。然而,「个性」在今天是一套廉价甚至免费的话语,大部分人甚至以自己消费(而不是创造)的对象定义自己:我爱听摇滚乐,你喜欢读美国文学,他爱玩任天堂的游戏,这是我们的「个性」。可是这些东西的消费者数以千万,每一个其中的人又有什么个性可言呢?
事实上,当代商业社会的极大讽刺正在于,它一面以营销算法将每一个个体作为均质计算和开采着,同时又向这些个体兜售着他们人人都是「独一无二的存在」的观念。在客户端这一边,是「千人千面」的电商首页,是「你关心的才是头条」的消费主义话语;在服务器那一边,则是把每个人提取为钱与数据的彻底物化。
世界上没有两片相同的叶子,可几乎所有的叶子都大同小异。说出任何你自认为拥有的「个性」,在这个世界上都有你成千上万的同类。即便真正的「个性」存在,那么它一定也极其稀少。作为数十亿个体中的一员,一个人要追求自己的个性,无异于缘木求鱼。到最后,他所能追求到的也最多是个性的幻象。正因如此,许多公认的杰出人物,到最后也不得不坦诚自己的「平凡」,说自己「只是个普通人」。这往往被看作一种谦虚,其实这只是他们对自己生存处境的坦率陈述。
在我看来,必须以某种方式确认自己「是自己」,几乎是个人主义宗教所导致的无可救药的顽症。人的存在并不依附于个性,任何人也不必通过个性来确认自己的存在,或是存在的意义。「做自己」并不会使我们的生存更具有正当性。反过来说,一个人无论变成什么样,也都是他的「自己」。
在古希腊德尔斐的阿波罗神庙里,曾印刻着「认识你自己」(’γνῶθι σεαυτόν’)的箴言。对此,纪德(André Gide)却不无激奋地认为它「丑陋且有害」,因为「任何研读自己的人都阻碍了他自己的发展」,「一只想要认识自己的毛毛虫永远成不了蝴蝶」。
我想,纵然毛毛虫有智识去研究自己,由于前定的生理禀赋,有一天它恐怕也仍然会化茧成蝶。但是,如果这只蝴蝶和今天的人们一样有着必须「做自己」的现代病,那么它很可能会因为受不了自己不再是毛毛虫(「自己」),最终抑郁而扑火。对于一只平庸的毛毛虫,它的「自己」已经是卑微到尘埃里。对它来说,把「做自己」当作一种追求,除了安慰它在啃食叶子的间隙生出的存在危机(「虽然我庸庸碌碌,但我在做自己」),没有任何别的作用。
王安石说过「天变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针对的是北宋时的思维观念。如果他生在这个大家都不畏天变、不法祖先、不恤人言的今天,最应该提的可能就是「自己不足做」了。
当然,我并不想引入另一种极端的观点,说「自己」就是可鄙的,应当抛弃。我只是说,所谓的「自己」不是什么值得坚守的东西。把「我就是我」挂在嘴边的人,不说不思进取,至少也是懒惰的。
归根到底,把「自己」与「他人」截然两分,本来就是近现代才出现的流毒。以禅宗的观念,这也是一种愚拙的分别心:「我」和「自己」本来都不存在,是人武断的分别创造了这些虚幻的概念,进而造成了对「自己」的迷恋与偏执。
孔子说「见贤思齐」,这本来是最平常的心理。明白了自己的不如别人,难道还要用一句「我就是我」来搪塞自己甚至自以为高尚吗?只有放下执念,摒弃对自身个殊性的渴求,认识到「自己」绝非什么独一无二的存在而只是芸芸众生的一员,「自己」是不值得去做的,才能避免以「做自己」为借口的固步自封。
在这个意义上,我并不完全同意纪德对「认识你自己」的批评。「认识自己」与「做自己」相去甚远。「认识自己」并不意味着同时要定义自己。「认识」可能只是改变的第一步:只有认识了自己,「见贤」才会自惭形秽,才能脱离「自己」,出走成一个更好的人。
2020.12.3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