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禄山与 DotA 里的「肉山」

前几年陈凯歌的电影《妖猫传》里，唐朝一时而盛，八方来朝；而马嵬坡后，国运又一蹶不振。电影基于的是日本作家梦枕貘的小说《沙门空海》，其中胡人幻术师黄鹤是杨贵妃的生身父亲，杨贵妃也就成为胡汉混血。电影中虽无这一层血缘关系，但杨贵妃有胡人血统未变，陈凯歌也相应地选择了中法混血的演员张榕容来饰演这一角色。

但这只是一种说法，且没有太多证据证明。历史上的杨玉环，很有可能就只是汉人而已。但电影中，李隆基对胡旋舞的热爱则是有据可查的，而他对安禄山和杨玉环一男一女两位胡旋舞好手的宠幸也是真实存在的。虽然杨玉环按历史记载是弘农（陕西）华阴杨氏，与隋朝皇帝是本家的名门望族，但安禄山的少数民族血统是无可争议的。同代有个官员叫姚汝能，就是《长安十二时辰》里出现过的那个人物。历史上这个人当过华阴县尉——也就是杨玉环老家的地方官，还写过一本《安禄山事迹》。其中记载安禄山自己说：

我父是胡，母是突厥女。

「胡」这个词在不同的历史阶段指称者不同，但主要指的都是西北部的少数民族。安禄山这里所说的「胡」指的是粟特人，他们来自中亚，属于东伊朗语族，在唐朝十分活跃。他们自己的语文是粟特文，来华之后便将姓名都转译为汉语，其中姓主要有康、安、曹、石、米、史、何、穆九种，所以粟特人在当时的中国又称「昭武九姓」——「昭武」是他们的氏。这九个姓原本对应的是中亚的各个粟特城邦（也就是康国、安国等等）。安禄山的「安」姓显然也是其中之一。

而「禄山」则是一个常见的粟特名字——它显然原本并非汉文——是粟特语中 Rokhshan 的汉语音译，原本是「光明」之义。转译成「禄山」，看起来却像是「福禄如山」的功利意味，与原义毫不相干。在吐鲁番出土的一件墓葬中，记有公元670年前后，一名时年三十岁的粟特商人——胡商——在安西都护府状告一名汉族商人，要求其履行债务的记录。这名胡商的名字叫「曹禄山」，可见「禄山」/“Rokhshan” 本是粟特人中常见的名字。

如果你打过DotA，那么试着把 “Rokhshan” 一词念出声来，你就会觉得熟悉。不错，它听起来很像游戏里的中立生物 Roshan 的名字。这个名字在中文里被翻译成「肉山」，非常符合这个怪物体积大、血量厚的特点。但它本来的名字却来源于 DotA 的创始人之一 Steve ‘Guinsoo’ Feak 之手。据考，“Roshan” 其实是Guinsoo 使用的保龄球的名称，他就这么随性地给所设计游戏中的中立Boss 安上了这个名字。

但其实 “Roshan” 来源于波斯语名字，粟特语属于东伊朗语族，而波斯语属于西伊朗语族。“Rokhshan” 和 “Roshan”，系出同源，原本都是「光明」之义。你再看看游戏中 Roshan 恶霸般的样子，是不是与历史中粗野豪强的安禄山有几分相像？这么说来，若是要给 DotA 安上点中国历史的趣味，也大可将 Roshan 译为「禄山」的：既不失音似，也不缺形象。

所用模型为 Warcraft III 中的花岗岩傀儡

还有一个名字叫 “Roxanne”，它最初也来源于波斯语 “Roshanak”，同样是「光明」的意思。但与 “Roshan” 不同，这是给女性的名字。1978年警察乐队（The Police）的名曲 Roxanne 即从此名。这首歌的作者，也就是大名鼎鼎的 Sting 说这首歌因他们在巴黎所住宾馆附近看到的街边妓女所写，而 Roxanne 一名则来自宾馆大堂贴的老海报：上面宣传的是名剧《风流剑客》（Cyrano De Bergerac），其中女主角就叫 Roxanne —— 法文里写作 Roxane。

*** 2020.6.10***

发自我的写字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