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支那」小考

我们已经知道,英文的 “China” 与梵文 “Cina” 同源。记得上中学历史课时老师曾说过 “China” 与秦国国号有关。方读郑张尚芳十几年前的博文《「支那」的真正来源》,认为「秦」古音zin>dzin,为浊音,音译为清音 Cina 说不通;且秦保国不久,崛起并统一六国之前影响力一般,而在其建成秦帝国之前,印度已有使用 “Cina” 的文献。比较之下,他认为梵文 “Cina” 更可能来源于秦国的邻国,晋国之名(sin(>tsin))。这是因为晋国北邻草原,与胡人交往较多,而印度人对中国之了解,最初又来自于他们。果然如此,则中华如今行世之名 “China”,竟来源于春秋时,北邻胡狄的山西诸侯国号,从词源上去翻译 “China”,将近于「晋地」了(-a为表地域的后缀)。这类似于我们中文中以「英国」称不列颠,以「荷兰」称尼德兰类似,都是以最初接触的一部分的名字代指全体。(当然,「中国」在最初指代的也是「中原」——后所谓「中国」的一部分。)

与之类似,日本的国名在日文中是训读(即古日文本来的读音,与中文传入后的音读相对),你怎么也想不通日文里的 “Nihon/Nippon” 怎么变成了英文 “Japan”。按通常的观点,西方人最初从中国人口中得知日本,故 “Japan” 及其他西方语言中对日本的称呼也都来自于汉语中「日本」的读音。如果你会粤语,就会轻易发现粤语中「日本」(jat6 bun2)与英语 “Japan” 有多么相像。

(今又有恐穆斯林症者,常以地名后加「斯坦」二字戏谑渲染穆斯林社群对于某地的进占——「广州斯坦」「巴黎斯坦」「中华斯坦」皆如是。其实斯坦并非穆斯林世界的专利,而是印度-伊朗语中表地域的后缀,而中国自古即有别名「震旦」(复旦大学即取「光复震旦」之义),就来自于梵经中对中国的称呼 “Cinisthāna” ——或可翻译为「中华斯坦」。类似地,古叙利亚文里中国被称为 “Sinstan”。)

现代英语中常用的词根 “Sino-” 显然也与 “China” 同源,它来自于拉丁语中的 “Sinae”。无论如何,都未脱出音似「支那」的范围。

先前听主播快雪漫谈关于日本历史的播客,有听到他提日文中的「支那」一词(shina)。他说这个词本无贬义,但后来的日本人读之时含轻蔑。按他的读法,这个词本音重音在前(‘shina),而蔑称时重音在后(shi’na)。而按郑张尚芳所考:

其实此词最早见于佛经对梵语Cina的翻译,在印度原含有称誉「文明智慧之国」之意,《翻译名义集》:「支那,此云文物国。」《慧琳音义》卷22震旦国:「或曰支那,亦云真丹,此翻为思惟。以其国人多所思虑,多所计作,故以为名。即今此汉国是也。」

清末民初,「支那」也只是中性的称呼。康梁、孙中山及其门人时有以「支那」「支那人」自称,丝毫不以为怪。甲午战败之后至抗战全面爆发,日本侵略者的蔑称「支那」在中文中才渐渐生出侮辱之意。战败后,日本政府发布全国范围的通告,要求回避使用「支那」一词。但至于今日,日本极右翼也尚有在街头提倡不称「中国」而称「支那」的狂徒。但这终究是少数:「支那」现今最常见的使用者,实际上是厌恶自己同胞、厌恶自己身份的华人——无论他们来自内地、香港、台湾还是外国。

「支那」在中文中已近死语,除恶意侮辱与学术研究外几无他用。译介百年前日本著作时,也必将「支那」一词悉数改为「中国」——尽管当年的日本作家用「支那」,可能与当年的国人用「支那」一样,并无贬义。

一场战争,让中日文字中的「支那」成为禁语。若言日本人进犯中华时用「支那」洋洋自得有轻侮之意,彼时列强瓜分中国、沙俄鲸吞千里,他们提到中国人时,眉梢眼下,岂又无蔑视之姿呢?而英文的 “China”,法文的 “Chine”,如今照样通行于国际会议、报刊杂志、街头巷尾,且这些词未被我们视为有冒犯之意。「支那」之让我们反胃,究竟是因为日本人恶意的使用,还是我们自觉受辱呢?「中国」在英文有旧译 “Middle Kingdom”,与日文的「中國」一样属于意译,但我们未曾要求英美弃 “China” 留 “Middle Kingdom”,而结果也是反之。英文中的 “Middle Kingdom” 走远了,一如中文日文中的「支那」;留下一对并不互相对应的「中国」与 “China” ,作为我们国家名片的正反面。

*** 2020.6.10***

发自我的写字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