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2020年代作者的一封信

亲爱的作者：

之所以这么称呼你，而不是「写作者」或「作家」，是因为我不想用这些为世所称的词让你误会了自己的身份。你是个写字的人，因为这是你的爱好、志趣或是生计，仅此而已；正如有人以做木匠活为乐，有人以屠狗宰牛为生一样。事实上，新生一代中，目不识丁者已然绝迹，写字实为人人手到擒来之事，比之木匠、屠户的工作，是为更寻常的技能。以读书为上品、奉文章为盛事的时代已付东流。

本来，既然写字只是一项普通志业，又是一种平常技能，那各人如何去写，就是各人自己的事。但与许多事情不同的是，只要一个人去写，心底便一定希望写的被人看到，且最好能一看再看。于是，我这样的读者，便不得不对你所写的东西有所感受，进而有所期待。

我首先希望你不要抄袭。这不仅仅是因为剽窃有违私德，更因为它有违公德：这个世界上冗余的信息已经太多，而每一次抄袭都在增加多余的信息。抄袭不单指字句的抄袭，也包括思想的抄袭。如果前人之述已备，则直接引用、分享、转载无妨，不必再用你的嘴巴复述一遍——除非你站在巨人的肩膀上，有所编排、有所增进、有所生发、有所演绎。把别人的文章拢拢统统，偷天换日成一篇你的「文章」，其质量只能等而下之。这样的著述只是窃取本应属于他人的功名的道具，其价值比起小学生上课时在课本上的乱涂乱画还不如，是最可鄙的一种文字，却也是今日最泛滥的一种。

当你无话可说时，径可封笔。没话找话，言之无物，浪费你自己的时间事小，浪费我们读者的时间事大。一个小时的时间，如果你自己干坐着发呆，充其量也就是浪费一个小时；而如果你心勤手快，非要炮制出一篇文章给成百上千的人看到，那浪费的时间可就多了去了。为了给你的读者节约生命去读真正值得读的文字，惜字如金是一种美德。

我希望你尊重读者。这很难，因为这意味着你要把我当作与你平等的人，而作者向来有自认为高于读者的倾向与动机。尊重读者，意味着负隅顽抗用商业标准衡量一切的「时代精神」，拒绝将读者的注意力当作商品去攫取和出卖。用标题诱骗人点击不是尊重，因为你在把一个个活生生的人物化为点击量来衡量。曲意逢迎读者的喜好也不是尊重，因为你在把读者当作智力上劣于你的提线木偶，试图以伪证据、伪逻辑与伪情绪玩弄之。你在写字时，首先不应该写任何违心的话：人人都知道撒谎是道德的亏欠，而写违心的话，就是同时在对许许多多的人撒谎。

对于我等读者，你应该宁愿高成，也不低就。你应该把我们当作头脑清醒、有修养有审美的公民，与我们作开诚布公的倾谈。你不应该假定读者是缺乏知识、审美、耐心的，然后以此为借口，用一些粗制滥造的东西来糊弄我们。诚然，总有些读者是相对后进的。但如果你以缺乏教养者为目标受众，对于读者中有教养者将是侮辱；反之，如果你以有教养者为目标受众，对于读者中缺乏教养者却是惠泽。

尊重读者还意味着相信读者的判断力和鉴赏力。我不希望你太自以为是地把你的文字中那些你认为的「名言警句」加粗、变色或是随意地另起一行，因为作为智力丝毫不逊于你的读者，我自然知道哪一句话你写得好，哪一句话又是败笔。我不是你的学生，你也不是我的老师，我不需要你作耳提面命般的指导。同样地，我希望你论及自己以为精通的领域时，避免沾沾自喜的神气，明白术业有专攻的道理。

技术上，不消说，你应该尽量避免错别字、正确地使用标点符号、恰当地分段。如无必要，请不要每写一句话就换一行，除非你写的是幻灯片上的文字。

如果你用汉语白话文写字，那你若有能力多造几个新词，丰富汉语的词汇，活跃其有时捉襟见肘的表现力，就再好不过了。你可以完全生造，可以重组已有的字词，也可以引入外来语——总之，创造些新的语汇去接受现实应用的淘洗。唯其如此，汉语白话文才可能不断演进成一门生龙活虎的语言。与此同时，我切望你不要太安于使用以「网络热词」为代表的那种万金油式的苍白语言。这些语言本身并不坏，但滥用造成了精确度与表现力的双重缺失。你应该总是努力去寻找最恰当的词，而不是一次次地委身于那些「好用」的热词：那将是对你的贫乏最直接的暴露。

如果可以的话，我还企盼你还能在所写的内容上勇敢那么一点点。勇敢，在写字一事上的意思很简单，就是写你想写的东西。你不要怕你想写的东西太通俗而遭人看不起，因为大俗之中有大雅，可能你得了其中真意，而那些看不起你的人才是缺乏品味。你也不要怕你想写的东西曲高和寡，因为世人亿万，你定然不是孤独的那一个，总有志同道合者与你相期邈云汉。你不要怕你想写的东西遭人攻讦，因为人的观点有别，写的东西不让人品头论足原是不可能的事；而真不会引起非议的文字，恐怕也没有多少写的意义。你也不要怕，至少我鼓励你不要怕，由于写了想写的东西，你被删帖、封号、约谈、消失。因为那删帖、封号、约谈、让人消失的黑手，其目的正是要吓退你；只要你还在以手写心，它们删再多帖，封再多号，都不能算战胜了你。

即颂

笔健

读者 亲笔

*** 2020.5.14***

发自我的写字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