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n ‘Secretary’: 秘书 · 部长 · 书记
只有权力剧烈地扭曲着语言。
美国电视剧 Boston Legal 里有一集，主角、律所高级合伙人 Denny Crane 与同所另一位高级合伙人 Shirley Schmidt 谈话。两人曾有过一段风流韵事，Crane 抱怨 Schmidt 为他人离开了自己，「而且只是因为一个秘书！」（And for a secretary!）
Schmidt 提醒他：那是国防部长（Secretary of Defense）。
最右两名分别为 Shirley Schmidt 和 Denny Crane
这个桥段在三言两语之间已经展现了 “secretary” 所代表的职位在地位上的跨度之大。小到一家公司最初级的文职人员，大到美利坚合众国的国防部长，都是 “secretary”。
美国的「国务卿」（Secretary of State）不是「国务院总理」，而是外交部长。相比之下，英国主管各政府部门的各位大臣，在正式名称中却都叫「国务卿」—— Secretary of State。举可与前述美国国防部长相比较的例子来说，国防大臣官职的全称是「女王陛下首席国防大臣」（Her Majesty’s Principle Secretary of State for Defence），一般简称为 “Secretary (of State) for Defense” 或者 “Defense Secretary”。总之，仍是 “Secretary”。
在英国电视剧 Yes, Minister 第一季的第一集里，主角 James Hacker 当上了（剧中虚构的）「行政事务部」（Department of Administrative Affairs）的主管。履新那天，刚来到办公室，他与本部文官的头头 Sir Humphrey 有一段令人啼笑皆非的对话：
Hacker: Who else is in this department?
Sir Humphrey: Well briefly, sir, I am the Permanent Under Secretary of State, known as the Permanent Secretary. Woolley here is your Principal Private Secretary. I too have a Principal Private Secretary and he is the Principal Private Secretary to the Permanent Secretary. Directly responsible to me are ten Deputy Secretaries, 87 Under Secretaries and 219 Assistant Secretaries. Directly responsible to the Principal Private Secretaries are plain Private Secretaries, and the Prime Minister will be appointing two Parliamentary Under-Secretaries and you will be appointing your own Parliamentary Private Secretary.
Hacker: Can they all type?
Sir Humphrey: None of us can type. Mrs Mackay types: she's the secretary.
Hacker 问这个部里都有谁。Sir Humphrey 先介绍自己是所谓「常任副大臣」（Permanent Under-Secretary of State），一般叫 “Permanent Secretary”。剧中的三号主角 Bernard Woolley 则是 Hacker 的「首席私人秘书」。接着 Humphrey 绕口令般地介绍了他手下的一干副秘书、助理秘书等等让人摸不着头脑的官职。每个人都对某个人负责，每个人都是某个人的秘书。
Hacker 调侃似地问：他们都会打字吗？
Sir Humphrey 这时才甩出包袱：我们都不会打字。麦科伊太太打字：她才是「那个秘书」（the secretary）。
这段玩的又是 “secretary” 这个词。但是这还没完。虽然这部电视剧中 Sir Humphrey 和 Woolley 两人允诺 Hacker 时，开口闭口说的都是那句点题的 “Yes, Minister”，但按照我们前面介绍的，Hacker 自己正式的官职应该是 “Her Majesty’s Principle Secretary of State for Administrative Affairs” 才对——也就是说，他其实也是个 “secretary”。
这样来看，这整部剧其实就是「三个秘书一台戏」。
左起：Woolley, Hacker, Sir Humphrey
只不过，三人中 Sir Humphrey 和 Woolley 属于公务员（civil service）序列，Hacker 则是议员、内阁成员，属于政客、民意代表。至于他们挂在嘴边的 “Minister” 这个头衔，也并非不妥当。英国的内阁成员叫 “Cabinet Ministers”，政府各部叫 “Ministries”。但是，在主要的政府部门中，往往既有 “Secretary of State”，也有 “Minister of State”，他们与 “Permanent Under-Secretary of State” 一起都可以叫 “ministers”。其中 “Secretary” 最大，“Minister” 次之（经常翻译成「副大臣」），“Permanent Under-Secretary” 或者叫 “Permanent” 复次。从字面意义上看，“Minister”「部长」竟然没有 “Secretary”「秘书」大——但这也难怪， “minister” 一次现在的常用义项虽是「部长」，拉丁语中的词源却是「仆人」之意，比「秘书」还低到尘土里。
3月11日，许多媒体都在报道英国的 “health minister” Nadine Dorries 确诊新冠肺炎，于是许多国内媒体望文生义说英国「卫生部长」确诊了。这里应该注意的是用的是小写的 “minister”，所以可以指上述三级 “ministers” 中的任何一级。既不能想当然地套用别国的官僚体系以为 “minister” 就是作为一把手的部长（Secretary of State），也不能望文生义地以为 “minister” 就是等于作为二把手的 “Minister of State”。事实上，Dorries 的官职只是 Permanent Secretary，在卫生部只能排到并列第四把交椅，因为上头还有一个 Secretary of State、两个 Ministers of State。真正的「英国卫生部长」——准确来说是「英国卫生大臣」—— Matt Hancock 是3月27日才确诊的。
最有意思的是，“secretary” 一职的可上可下，在中文中竟也有其对照。提起「秘书」我们想到的经常是西装革履、谨小慎微、拎着笔记本电脑跟在老板身后的角色。官场上的秘书，又常常是官员的心腹，所谓的「二号首长」——但即便是万人之上，却终究在一人之下。
然而，令人望而生畏的「书记」一词，翻译成英文也是 “secretary”。我国在政治上向来把党放在国家前面，所以介绍党和国家头号领导人时，他是「中共中央总书记、国家主席」——先是 “General Secretary/Secretary-General”，然后才是 “President”。类似地，联合国事务的主管也是 “Secretary-General”——有趣的是，我们把它翻译为「联合国秘书长」，而从不说「联合国书记」。
原来我国整套政治体制里的顶峰都是个「秘书」，自其向下，自然就又都是「秘书的秘书」、「秘书的秘书的秘书」们了。与 Yes, Minister 里的「行政事务部」一样，这就是一大群层层对上级负责的秘书组成的体系。
以「书记」作为党负责人头衔的传统来自苏联，又进一步来自马克思、恩格斯。马克思、恩格斯都当过第一国际（1864-1867）的书记，但只是「通讯书记」，不是「总书记」。据说当初这么取名，就是要从名称上取消那种「上对下」的权力结构，通过将领导人的职位命名为一个最卑微的服务性官职，提醒人们这一职位的服务属性，以及这一组织属于人民的性质。据说中共一大时，将负责人命名为「书记」，也正是因为「书记是当时最小的官职」。
可惜，语言何尝改变过权力？只有权力剧烈地扭曲着语言。「书记」一词的面目，早已从勤勤恳恳为人民服务的办事员，变为了作威作福号令一方的领导人。
只有法院里的「书记员」一职，还保留着这个词多少的本义——那是记录庭审内容的基层文官。我想起很多年前曾读过一篇文章，依稀记得里面是说中国共产党当初在根据地内将「教师」改称「教员」，一些教师不干，认为称「教员」有损自己职业的尊崇，竟与「饲养员」「炊事员」同类了。文章的意思好像是这些教师没有正确的职业平等观，也没有各行各业都是建设社会主义一份子的觉悟。现在看到「书记」与「书记员」的天壤之别，我们却不得不说当时这些教师对「员」字的过敏事出有因。
「员」字带有功能性的暗示，凡冠以此字的职位，都是一颗「螺丝钉」。也许，作为一个最珍视平等的社会主义国家，从职业平等的角度出发，也为了彰显官员「人民公仆」的属性，我们应该将各级官职中的「书记」统一改称「书记员」，提醒一下他们：你的本分不过是个为人民服务的 secretary 罢了。
2020.4.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