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3月31日的便笺

在家听着说唱乐无所事事的当口，突然发现我此刻所做的，与十年前任何一个平常的假日在自己房间里所做的并没有区别。

等等，我们已经可以用「十年」这样骇人的单位丈量自己走过的时间了吗？这难道不是那些老气横秋的前辈才会说的话吗？对于我们新生的一代，每一个年份都新鲜出炉，每一个记忆都近在眼前才对呀。什么，你说，我们早已不是新生的一代了？

面对危机，不同的国家有不同的习惯性动作。有的先召集智囊，有的先相互辩论，有的先回答记者，有的先管制舆论。同样地，不同的人面对各自生活里的小小危机，也各有各的路径依赖。有的抽烟，有的喝酒，有的找朋友下馆子一聊，有的开车出去兜兜风。人是情绪的动物，然而情绪是一种可以复习的东西。像是播放光碟，每每那些熟悉的人事物扣动心弦，我们的神被带走了，回到彼时彼地，重温彼种心情。久而久之，一些食物、一些朋友、一些回忆、一些歌曲，都变成了可以定时神往的度假胜地，在危乱之中给人庇护与定力。

「不管怎样，我还有这个啊」，脑中不由这样感叹的时刻，我们心下的安稳胜过拥有一大笔财产。看到桌上，年初题写给自己的「此心不动」四个字，是王阳明的主张。的确，在此心不动之时，而又能无远弗届，这才是真正的自由。外物一刻都不可依靠，包括自己的身体发肤。只有不断逼迫自己去设想「我可以舍去什么」，一个人的自由才可以不断拓展。我减压的标准方式，也就是设想当下生活中的一切事情如果都同时进一步恶化，又会如何。每每想到人也不过七情六欲一天吃三顿饭，「脑袋掉了碗大个疤」，以及地球在太空中只是沧海一粟、人类的存在不过是一场偶然、任何人的一生又短暂而必然被迅速遗忘这一类的大道理，总能在彻底的悲哀后感到彻底的畅快。

又想起圣经里耶稣的那段关于沙子与磐石比喻：

耶稣说：“凡听见我这些话又遵行的，好比一个睿智的人，把房子建在磐石上。雨打，水冲，风吹，冲击房子，房子却不倒塌，因为根基建在磐石上。凡听见我这些话却不遵行的，好比一个愚蠢的人，把房子建在沙上。雨打，水冲，风吹，撞击房子，房子就倒塌了，而且倒塌得很厉害。”（马太福音7:24-27）

应该说，把幸福、信心这些东西建立在财富、地位、名誉、工作能力、身体健康、人际关系等一切「梦幻泡影」上，都如同沙上建房，经不起雨打风吹。

想到这里，我的厌学情绪稍有缓解；重新拿起书，就像在玩一个刚下载的游戏。

2020.3.3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