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人拾回自信力了吗？

从公开的文字上看起来：两个月以前，我们总信着地方政府，是事实；不久就不再信地方了，只希望着中央，也是事实；现在是既不信地方，也不信中央，改为一味嘲笑他国，从壁上观了——却也是事实。

于是有人慨叹曰：中国人拾回自信力了。

如果单据这一点现象而论，自信其实是早就拾回了的。先前说综合国力超越美国，制度优越领先全球，后来喊厉害了我的国，都很懂得信任自己的国家机器。但假使这也是一种「信」，那也只能说中国人曾经有过「国信力」。自从对政府失望后，便把这国信力都丢掉了。

失掉了国信力，就会疑，一个转身，也许能够只相信自己，倒是一条新生路。但不幸的是逐渐自我麻醉起来了。信自己的地方政府，还是眼睛看得见的东西，中央就渺茫，不过这还可以令人不久就省悟到它的不可靠。一到作弄外国如何，可就玄虚之至了。是真是假，一时就找不出分明的结果来，它可以令人更长久地麻醉着自己。

中国人现在是在发展着「自欺力」。

「自欺」也并非现在的新东西，现在只不过日见其明显，笼罩了一切罢了。国内的疫情才刚刚好转，性命交关的责任还远远没有清算，就先把目光望向国外，以一种洋洋自得的过来人心态看池鱼之灾了。别国凡有闪失，必指其一端，哈哈大笑，再以自己曾经如何如何，论证虚无缥缈的优越性；别国凡有长处，则视而不见，不置一词。初时大肆讥笑韩国、日本、新加坡如何，至别国的应对显出得力，则又闭口不言，装没看见了。只知将别人描绘得如何坏，不知向别人学习如何好，国人的「自欺力」，岂能不节节攀升；国人的「自信力」，又怎能不日益骄固呢？

谁知道真正自信的国民，是不以政府为荣的；他们不上事对权贵的阿谀，而只俯就对公仆的监督；对于别国，则见贤思齐，见不贤而内自省。自信的国民，不需要虚假或夸张的关于别国的负面报道来填充他们的自卑，而更关心并有权力追问本国事务的处理是否妥当。

这一类的人们，就是现在也何尝少呢？他们有确信，不自欺；他们在前仆后继的战斗，不过一面总在被摧残，被抹杀，消灭于黑暗中，不能为大家所知道罢了。自信力的有无，微博的评论是不足为据的，要自己去看地底下。

（原文最初发表于一九三四年十月二十日《太白》半月刊第一卷第三期，署名「公汗」。此为改作。）

2020.3.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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