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室 · 暗室 · 密室

看了 David Hockney （1937- ）的肖像画。其中一组，策展人特别强调了是他使用 “camera lucida” 画出。我不明那为何物，只觉得相比其他画，这组突出的特点是面部五官都极为精确写实，栩栩如生。

回头一查，才知道 “camera lucida”就是一种绘画辅助工具。这是一种光学仪器，通过反射镜与透镜结合，使画家在通过该装置看画布（或纸等）时，可以同时看到身前景物重叠其上的虚像。如此一来，画家可以直接在纸上「描」出物体，画面变得更加接近真实，而绘画的难度与耗费的精力也相应地减少了。有中文作者将这种工具翻译为「投影描绘器」，但我觉得「投影」两字很不妥：棱镜所成的是虚像，只是肉眼能在镜中看到罢了，并没有向哪里「投影」。所以本文不采此种译法。

David Hockney 不但使用了这件东西，而且还做了一系列试验并发明了一个理论，认为 Ingres （1780-1867）和 Jan van Eyck （1390-1441）等著名画家的一系列画作证明，当时的画家经常使用 camera lucida 及其他光学仪器辅助作画，而当时的一些画作之所以具有在今天看来都不可思议的真实细节，也是因为这些光学仪器的帮助。他的理论得到了物理学家 Charles M. Falco 的支持，集中发表在 Secret Knowledge: Rediscovering the Lost Techniques of the Old Masters 一书中。这一理论被称为 “Hockney-Falco thesis”，但遭受了不少质疑。读者有意可以自行了解，此处不赘。

2_巴特的明室

我进一步发现，“Camera Lucida” 也是罗兰·巴特（Roland Barthes，1915-1980）《明室》这本书的英文书名。四年前，年少无知的我读到那本小书，喜欢得连着读了两遍，还写了篇读书笔记。尽管如此，我却从未深究「明室」这个莫名其妙的书名。我隐约想起了这本书里描述过的一个什么「三棱镜」，读的时候让我一头雾水。

我找出这本书中《明室》这篇（第44），再看提到全书标题「明室」的这一节：

必须承认这条法则：我无法使摄影的研究深化，无法把摄影这件事完全参透。我只能把照片当作一个静静的平面，用眼光扫一扫。照片绝对是“平淡的”，这是我必须承认的。根据其技术来源，说到照片就想起暗处理（“暗室”），那是错误的。应该说是“明室”（照相机发明之前，描摹一个东西时用的是一种转绘仪，通过仪器上的三棱镜，一只眼睛看着要描摹的东西，一只眼睛看着纸。这种仪器也叫明室）：因为，从视觉的角度来看，“影象的本质全然是外在的，没有内里的东西，可是，比起最深层次的思想来，影象的这种本质更难以接近，更显得神秘；它没有意义，却能唤起各种最深层次的意义;它是不能显现的，却明白无误地摆在那里，因为它的这种若有若无具有吸引力和蛊惑力，就像那个歌声诱人的美人鱼。”(布朗绍)

—— 赵克非译，文化艺术出版社，2002，第167页。

我无法苛责译者，但不得不说有些词的使用令人困惑——也许这也是四年前读的时候我没读懂的原因。因为不会法文无法读原文，我找到同样译自法文原本的英文本作对照：

I must therefore submit to this law: I cannot penetrate, cannot reach into the Photograph. I can only sweep it with my glance, like a smooth surface. The Photograph is flat, platitudinous in the true sense of the word, that is what I must acknowledge. It is a mistake to associate Photography, by reason of its technical origins, with the notion of a dark passage (camera obscura). It is camera Iucida that we should say (such was the name of that apparatus, anterior to Photography, which permitted drawing an object through a prism, one eye on the model, the other on the paper); for, from the eye's viewpoint, "the essence of the image is to be altogether outside, without intimacy, and yet more inaccessible and mysterious than the thought of the innermost being; without signification, yet summoning up the depth of any possible meaning; unrevealed yet manifest, having that absence-as-presence which constitutes the lure and the fascination of the Sirens" (Blanchot).

• Richard Howard (translator), Hill and Wang, 1982, p. 106; original emphasis.

我不知道哪个版本更接近原文。但读起来，英文本的意思更连贯平实，容易理解。如果按英文本，这段话的意思似乎并不高深；简单地说，就是照片的全部东西都在它的表面上，它是完全「扁平」（flat）的；人们无从理解照片的「深意」，因为照片没有所谓的深意：它没有纵深，没有上层与下层的结构，它的全部内容已经完全在它的表面上显示出来了。

在这里，巴特同时提到了「暗室」与「明室」。「明室」自然就是我们前面说的绘画辅助工具 camera lucida。而「暗室」也就是小孔成像的原理，我国的墨子、西方的亚里士多德早在两千多年前就已经注意到了它并有了记载。所以，它的历史要比19世纪才被发明的「明室」长得多。现代照相机的原理正是基于「暗室」。

巴特认为，相比作为相机成像原理的「暗室」（camera obscura），「明室」（camera lucida）才更接近于摄影，而原因就是照片上述的这种「扁平」属性。我的理解是，因为「暗室」使用的也就是小孔成像的原理，它需要一个黑暗的空间，一个纵深来形成它的实像。相比之下，「明室」是直接将物体的虚像投在画布上，是「所见即所得」。「明室」成像的「所见即所得」的性质，正与上面那段话中所阐述的照片的「肤浅性」相符（事实上，如果让我按英文本来翻译中文，我就会将上文中的 “platitudinous” 一词翻译成「肤浅」）。

3_达盖尔的暗室

同样地，由于这种对于「所见即所得」的追求，camera lucida 在绘画上的应用也不可避免地造就了极致写实的倾向。无论是我所看到的 David Hockney 使用这一工具创作的绘画，还是他在 Secret Knowledge 中所举的 Ingres、van Eyck 等人的画作，都体现了这种对于让画面接近人眼观感的迷恋。这不仅是画家使用 camera lucida 的初衷，也是使用这一工具的必然后果。

也曾有人发明利用「暗室」来辅助绘画的装置，但这首先需要布置一个带有小孔的暗室，然后让画家在暗室中描绘倒置的实像。

无论在便利性还是易用性上，这种装置都无法与19世纪初英国化学家（钯Pd和铑Rh两种元素的发现者）Sir William Hyde Wollaston 发明的 camera lucida 媲美。在发明之初，Wollaston 用的就是他制作的一个四棱镜（所以前述中文本中将「棱镜」直接译为「三棱镜」是不准确的）。所以，不像小孔成像需要一个黑暗的房间（「暗室」），「明室」从一开始就没有一个「室」存在。Wollaston 只是为了与「暗室」（camera obscura）相对应，才发明了 “camera lucida” 这个词。

在达盖尔（Louis-Jacques-Mandé Daguerre）发现了氯化银的显影作用后，基于「暗室」的现代相机发展起来。直到今天，街头巷尾，海角天涯你用来看这篇文章的手机正面与背面，都布满了这种相机。只需要轻按快门，我们就能留住逼真的画面，那为什么还要找一位画家让他或她对着一个透镜慢慢描画呢？于是，在「暗室」统领全球的风潮下，「明室」不可避免地式微了。我想，作为绘画工具「明室」的衰落，正是写实主义绘画衰落的一个缩影。摄影取代绘画，成为人们「留住影像」的第一选择，这是不可避免的。但相对的，绘画也被解放出来。因为写实的工作被摄影代劳了，绘画才得以向更抽象、感性和概念化的方向发展。

值得一提的是，并非没有人尝试基于「明室」发明摄影。William Henry Fox Talbot （1800-1877）使用 camera lucida 作画后感到并不满意，他在另一位热心「明室」绘画的好友 Sir John Herschel（1792-1871）的帮助下，尝试使用化学试剂和棱镜直接将周围的影像固定下来。那时的人还完全没有「摄影」的概念——他将自己的作品称为“photogenic drawing”（或许可以翻译为「光生绘画」），尽管创作中并没有任何“drawing” 的过程。没有暗房，没有小孔成像，他的这种「摄影」现在被称为 “photogram”。

而他的这位姓 Herschel 的好友，一面热衷「明室」绘画，另一面却又对达盖尔摄影术——也就是「暗室」摄影术的最终发明作出了几项重要的贡献。他还是英文中 “photograph” 一词的发明人。这样来看，「明室」与「暗室」虽然原理大相径庭，却都曾被人尝试用于绘画，也都曾被人尝试用于摄影。时间证明，画画用「明室」更方便，摄影用「暗室」更适宜；而「明室」所代表的写实绘画与「暗室」所代表的现代摄影，也在时间上成承继关系，先后满足了人们对忠实记录眼前画面的渴望。

“camera” 一词的本义正是「室」。它在拉丁文中的原义是「穹顶」，引申为「空间」「房间」。「暗室」（camera obscura），最初也就是用于小孔成像的暗房间或是黑箱子。被应用于相机、摄像机后，这类机器在英语中的名称就被简化为 “camera”，“camera” 一词也渐渐专指这些机器。但在法语中，“camera” 的对应词 “chambre” 仍保留着拉丁语中「房间」的原义，故而巴特给自己的书起名 “La chambre claire”，既可以理解为 “camera lucida” ——Wollaston 发明的那种绘画辅助工具——也可径看作「明亮的房间」。由于语言的屏障，无论中文还是英文都在翻译中无法保留法文原本的双关意涵，而只能鱼与熊掌择其一；而英文本标题 “Camera Lucida” 与中文本标题「明室」拼在一起，恰好是法文原本标题完整的意思。

4_大法官的密室

写到这里，本应结束了。我却忽然想起，“camera” 在英文中似乎也并没有完全丧失「房间」的意思。

在硕士时我们学过《联合国贸易法委员会国际仲裁规则》，其中第28.3条：“Hearings shall be held in camera …” 当时学到这里，我们对这里的 “in camera” 一词都很纳闷。我的第一反应，是说这里的开庭要录像：「在镜头里」的意思吧？结果一查，说是不公开的意思。老师也教了我们，但也没说是为什么。现在我明白了，“in camera” 就是「在房间里」的意思，也就引申为「私下」；这里的 “camera”，几同「密室」了。

其实，先前学过盎格鲁法系中也有 “in chambers” 的说法，说的就是不公开审理，而在法官的办公室（chamber）里审理。现在再想，英文中的 “chamber” 显然源于法文中的 “chambre”，也就是巴特书名中所用的那个词，而法文中的 “chambre” 又来源于 “camera”，所以 “chamber”=“chambre”=“camera”。既然 “chambers” 就等于 “camera”，那么 “in chambers” 自然也就等于 “in camera” 。只不过，“camera”的这个意思在英文中已经很少用了，“in camera” 基本上可以算作特定用法。与之相对，“on camera” 才是我们容易想到的「在镜头里」「被拍摄着」的意思。前者用的是 “camera” 在拉丁文中的原义，后者用的则是它在现代英文中的新义，内涵迥异，差别只在前面的小小介词。「相机」与「密室」，看起来风马牛不相及的事物，却因为小孔成像的渊源，暗中连着血脉。

2020.3.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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