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初总结
1
夜深忽梦少年事。半睡半醒之间,脑海的画布上一一浮现的都是些对我重要的人;背景里,分明响着李志《阿兰》的吉他声。稍微清醒一点了,从头顶的柜子上摸下手机,找到《阿兰》开始放。「阿兰你在哪/你是否想起了他」。伴着那吉他声,隔着眼屎看一眼微信,低清画质里手机的光在黑夜里兀自亮着,像一个人迷迷糊糊地在电影院里看电影。惺忪睡眼成了摄像机,连手机屏幕的闪烁都捕捉到:那屏幕黯淡而充满噪点,每条朋友圈都是一片破碎的生活。
2
走出了一个小小的低谷,原因也只不过是初来乍到的水土不服。一下脱离几个月的闲散,我被扔到了学业与生活的双重忙碌之中。与其说是「走出」舒适圈,不如说是被扯出,并且是被扯出了几千公里远。一个人到新的城市,于我已是第四次。不过,七年前去重庆、三年前去北京,我都被校园的围墙保护得很好。唯有五年前去香港是自己在外面住,和当地人也有语言和文化的障碍。但当时交往的朋友都是来自五湖四海的国际学生,大家同在异乡为异客,相互之间反而没有多少距离。虽则都不了解香港,但饶有一同探险的趣味。而如今,身边的人都是十足的本地人,他们可能早上才在家吃完妈妈做的早饭,下了课回家就可以去遛狗。每次闲聊,他们言语中不经意透露出的那种「我就在自己家」的无忧无虑更使我比较出一种自己的艰辛。
在开头层出不穷的麻烦与挫败之后,渐渐通过专注于一件件具体的事重拾对生活的掌控感。总会习惯的,总会熟悉的,像是被刚刚放生的家养动物,我摸索着周遭隐藏着的一个个关于生存的小秘密。
3
既然是来客,就没必要把自己当主人;既然是异国,便大可对一切变故冷眼旁观。我中二地在课本的扉页上抄下唐代的边塞诗——张承志说作为哲合忍耶派,他所生活的北京是「信仰的边疆」;那么作为中国人,我现在所处的就不啻是「中华的塞外」了。
这确乎是「夷狄」的国度,走在街上,身边多是日耳曼蛮族或维京海盗的「文明」后裔,亦多来自南亚的印巴两国人。熙熙攘攘热热闹闹,让人想到古代的西域。12年前,还是懵懂少年的我来过这里:当时置身「游学团」中,旅伴都是同学,导游都是华人,衣食住行样样都被照顾得很好。而现在,我蚁居于一间斗室(它是遮风挡雨的堡垒),在这座城市里四处出击;像航海时代的探险家孤身挺进,以好奇而又自外的「他者」眼光打量这个国度。
4
重看去年伊始写的《2019年初总结》,感叹生活状态的流变。那时的我,思考的是一个人怎样「活得是自己并且干净」之类的问题。现在的我,想的是怎么好好利用时间把功课补上。人无远虑必有近忧——最近才恍悟,人生哪有什么「无忧无虑的快乐时光」?就连童年也自有孩童的忧患。也许生活本身就是一连串不带停的操心劳碌,快乐不过是见缝插针偷来的时间,是一节大课与下一节大课之间的短暂休息,是一块砖头与另一块砖头之间薄薄的灰浆。
在远虑与近忧来回的状态转换之中,新年的到来是个短短的停顿,提醒人们稍事回顾与展望。所谓新年本不过是对连续时间人为的武断划分,但如果非说新年与别的时间确有什么不同之处,那大概就是此时的人比一年中其他任何时候都更加关注自身。自己今年过得怎样、营收几何、有哪些深刻的记忆、有哪些未改的恶习,都像公司一年的账簿合计成册,可以翻阅。更有情趣的人大可继续评出「本年度最开心的五件事」「本年度最后悔的三个决定」「本年度最喜欢的一本书」等等,为自己的生活增添一点娱乐节目的色彩。无论如何,这是人们在年复一年为外物、为他人疲于奔命的生活之中,少有的能暇顾自身的时刻。
5
我没有什么新年目标,因为我不曾做成过任何我发愿要做的事。我早已明白,除非被生活逼迫,我无法坚持任何我不太享受的事情。我对自己的意志力不抱任何希望。兰姆(Charles Lamb)说「新年是每个人的生日」,好像新年的钟声一响,人人都能如愿洗心革面、重新降生为人似的。我远没有这么乐观。也许有些人认为,设定一个目标,即便之后半途而废也好过连目标都没有。但对我来说,雄心壮志之后的目标落空才最让我感到挫败与失望——它让我感到无能,感到自己一无是处。为了避免这种糟糕的无价值感,我索性放弃了订立目标:如果想做什么,就直接做起来就好。我每年的新年愿望也只剩一个大而无当的「成为更好的人」——意思是说,在这个社会上这一年只要能保持自己不堕落就很好了。
反过来说,我不设新年目标的另一个原因是,我认为如果一个人真的需要什么改变,那他从意识到的时候就应该改变了,而不应去等待新年。回望前几年的生活,我的改变要么出于纯粹的兴趣,要么只是时势使然、不得不如此。没有什么实在的变化始于新年,强加于自己的要求也从没起过什么作用。比起身边优秀的朋友,我可能是个内在动力不足的人,外力对我的塑造多于自己主动的成长。既然如此,我对自己的未来也更多寄希望于找到适合自己生长的环境,找到自己与外界互动的良好方式,而不太能指望光凭借着自己能做出什么事情来。
6
学习法律至今已经七年有余,实务与理论也都有过了浅尝的经历。至今不曾听见过这项工作对我冥冥之中的召唤,对自己适不适合干这行的怀疑也一直延续到了今天。回想起来当初高考志愿的选择好像只是一闪念的事情,有太多偶然的因素。之所以走到今天,一大原因也是自己别无什么拿得出手的技能。我没法说自己喜欢法律,更谈不上一个「爱」字。我很羡慕那些学着、做着自己喜欢的事的人。
如果能重来,可能不会再入这行了吧?但七年辗转求学至今未竟,以我将近二十六岁的「高龄」,职业的选择可能已是积重难返。对脚下的道路,我没有叛逆的打算,只希望能走得稳当一点。踏踏实实做好本职,对我来说已是善莫大焉。
7
但也许是年龄使然,我又是一个好奇心旺盛的人。我的好奇心不满足于享受别人的制成品——我必须亲身参与我好奇的事情才行。画一幅信手的涂鸦比看一场盛大的画展更有意义,写一则短小的随笔比阅读一本名著更让我充实。事实上,如果不能借此自己制造出一点什么来,任何书本、旅行、艺术或音乐都让我感到空虚。我无法只做一个旁观者,我也不想按照任何人设计好的道路行走,我必须留下自己的痕迹——也许这出于某种对于死亡的深层焦虑。
所以,我对自己的新年期许大概应该是:好好学习,多多创造。可是,我早已过了侈谈明日的年纪。我不期待自己在一年的时间里能做什么:对我来说,最关键的斗争只发生在当下:那是时时刻刻的与自己的角力。
2020.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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