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11月6日的便笺：国殇纪念日与盖伊·福克斯之夜

「光棍节」临近，国人翘望着「双十一」购物节，而在同一天，英联邦国家庆祝他们的「国殇纪念日」（Rememberance Day）。方入11月，电视里的首相议员、课堂里的老师同学都已开始在衣襟上别罂粟花胸针，即所谓的 ‘Rememberance Poppy’，为了纪念他们在战争中死去的同胞。此节日自1918年一战休战开始，至今已有101年。他们当然不会在意，同样的艳红的罂粟花，在中国所承载着的却是集体的苦难记忆，而这些血泪一路流淌，从1839年鸦片战争肇端开始，至今已有170年；而那最初的祸首，正在西敏，如今人人悲悯或故作悲悯地佩戴着罂粟花的议会大厦。

同为「列强」，又曾是奴役几大洲人民的「日不落帝国」，但两次世界大战的战胜记录使得这个国家在彪炳自己的武功时足可理直气壮，既无德国的痛彻反思，亦无日本的羞羞答答。西敏的中心一带，历代将军、司令官立马横刀耀武扬威的雕像随处可见。在一些社区，还有更多的献给战死者的纪念碑。对其本身殖民历史的反省当然是有的，但多见于隐微。比如前日在大英图书馆的展室看到纪念甘地诞辰150周年的展柜，赫然向英国民众介绍着这位印度国父「反抗英国统治」的功绩。

11月5日是他们的「篝火之夜」（Bonfire Night），或称「盖伊·福克斯之夜」（Guy Fawkes Night）。400年前，天主教徒福克斯和他的伙伴们谋划把西敏的议会大厦，连同国王詹姆斯一世（James I）及其议员一起，都炸上天去。事情败露，福克斯被抓，严刑拷打之下，他供出了同伙，于是犯罪集团被一锅端。为了纪念挫败此项阴谋，国王下令定11月5日为篝火之夜。烧纸人、放烟火的习俗因沿至今，已少有庆祝政权幸存的意味（据说当时存放的炸弹足够把西敏一带炸得七七八八）。

我没看成烟火，只连日夜晚在寓所听到接二连三的放炮声，又在家重看了在此事基础上生发出的电影《V字仇杀队》（V for Vendetta，故事基于同名美国漫画）。1984式的极权体制背景与盖伊·福克斯式的反体制斗士形象杂糅，也就成了这部电影90%的内容——我这次看完，觉得乏善可陈。讽刺的是，电影里的 “V” 装作秘密警察设局折磨并且开示女主角，让她学会不屈和无畏，而历史上的盖伊·福克斯却恰恰是受刑求而出卖同伙的人——临死前，他还请求国王的原谅。当然，历史故事不过是艺术创作的原料，想怎么改都行，我们也不能苛求古人，要福克斯有江姐、刘胡兰的坚韧。但这么一个阴谋失败、失败后又叛变的「恐怖分子」，在我看来实在只能算是恐怖分子中的平庸之辈；他对后世怎么能有这么大的文化影响，也是有意思的命题。这也是盖伊·福克斯形象的吊诡之处：「盖伊·福克斯之夜」本来纪念的是挫败了他的阴谋，而纪念到后来，大家开始同情甚至歌颂他了。前段时间香港的暴乱者还有人戴盖伊·福克斯面具，它早已成为一个鲜明的反体制符号。

电影失实之处，还有开头处对盖伊·福克斯历史的再现。当中，福克斯被表现为被绞死的样子。事实上，被酷刑折磨的他从绞刑架上掉下来摔死，并没有被绞死。他的尸体随后被四马分尸，分发至王国的四角，以威慑叛国者。与美国的「9·11」不同，「盖伊·福克斯之夜」纪念的是一次恐怖袭击的失败，而非成功；庆祝的是统治者的幸存，而非普通人的逝去——很难想象，这一庆祝就是四百年。

英国没有国庆节，没有盛大的游行来表达任何热血的爱国主义情绪。但从11月前半接连到来的「盖伊·福克斯之夜」与「国殇纪念日」中，可以窥见一些和我们一样又不太一样的东西。

*** 2019.1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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