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10月29日的便笺:「提炼」的诱惑
最近看了一些近代史方面的讲座,觉得研究历史还真是个体力活。历史当然要头脑、要聪明、要大局观、要上下求索。但在所有这些之前,先要资料。资料不全,一切免谈;如果资料不足,讲者再会说故事,再会穿凿附会造概念,也是下乘。
以研究中苏关系闻名的沈志华说,所谓「以史为鉴」的工作,与历史学家无关;历史学家要研究的,不过是历史上到底发生过什么事情。我想,历史是求真,而这求真工作的厚度,是要历史学家用车票和故纸堆积出来的。想起更年轻的时候,我也想过去学历史,现在觉得大概不是那块料。为了写一页书,研究者要去读多少页书?不可胜数。故而,有此等兴趣与使命感的人毕竟是绝少数;大多数人和我一样,兴趣辄止于在网上听两场讲座。或有人再更进一步愿意去看几本书,就可洋洋自得是朋辈里的专家了。
这种学习的速成,依赖对他人既有成果奉行拿来主义。虽可在外行人面前夸夸其谈,却绝对禁不起一问二问三问。一本专著薄薄几十万言,为了写出它,作者所看的资料可能百倍于它。你只看了那几十万言,那终归就只有这几十万言的见识,作者在写作时所形成的更丰厚的积累,任凭你怎样翻来覆去地读这本书本身,是读不到的。好比一个人乘直升机登顶珠峰,就以为珠峰胜景尽收眼底了,其实整座山脉的主体在云雾之下,任凭你在峰顶怎样看,也是看不到的。如果你有精力顺着脚注和参考文献将作者写作时所依托的信息也一一索出,你才算下到云雾里,领略了整座山的风景。
这大概就是爱好者和研究者的区别:爱好者着眼于结果,选择并盗取他人的结论;研究者着眼于过程,铺陈并形成自己的结论。
我当然不是说我们每读一本书都要把它的参考文献也都读了——对于广泛涉猎的阅读来说,选读几本领域的经典之作应该是很有效率的方法。但我觉得我们应该提防一种学习上的惰性,以为有专业人士帮我们把信息筛选、处理好了之后,我们只要去吸收那「提炼」后的信息就行了。一则,为你筛选信息的人,也就是你信息的过滤器,受到其水平的限制,甚至有可能因其主观喜好而在处理信息时夹带私货、挟带立场。二则,如果你只取用那处理之后的「精选」了的信息,那么无数的可能是很重要的细节将不可避免地损耗掉。无论书名怎样浮夸,你无法真的「一本书读懂XXX」。(当然,比之更荒谬的是宣传「半小时听完一本书」的「知识付费」商家。)
看书是如此,看新闻也是如此。我对那些奋勇争先号称要为我们处理信息爆炸的商人们抱有敌意,我也不相信那些号称要为我们撷取要闻、「提炼」精华的人或服务。他们说,一年给我打几百块,每天听我说上10分钟,你就能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了——这庶几是为「信息懒人」专设的骗局。对于很多人来说,主动获取和拣选信息是一项劳累的工作,如果花钱可以让人代劳,未尝不是一桩划算的买卖。但是,如果我们总是甘心通过别人的嘴巴品尝信息,那么我们也就不可避免地被别人的口味所主宰。更重要的是,无论广告怎样宣传,你无法真的通过听10分钟的音频就了解天下大事。那些真的花钱请人帮自己「过滤」新闻的人很快会发现,除了似是而非的见识和苍白无力的事件,他们什么也没有「得到」。
是的,这是一个信息爆炸的时代——之后都会是。但信息对人是何等重要?越是面对一望无际的信息之海,你越是不能把过滤海水的重责交给别人。你必须搭建自己处理信息的管道,而不能甘心拾人余唾。你必须自己去看、去读、去想。往小了说,这是独立思考;往大了说,这是实践民主。我们应该提防所有声称要为我们「提炼」信息的人或物,牢牢把守我们大脑拾取信息的管道,正如我们应该牢牢把守自己国家的海关。
*** 2019.10.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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