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陆·内地·香港·台湾——谈两岸四地的称呼
前几天，一系列品牌因为在宣传材料中将「中国」与「香港」「澳门」「台湾」并列，遭到国人声讨，定以「港独」「台独」甚至「辱华」（何「辱」之有我则至今不解）的罪名。其中更有台湾品牌「一芳」一波三折的声明风波，戏剧性地表现了两岸在国家认同上的歧异。相比之下，华为手机将系统语言调为繁体中文后在世界时间中显示的「台北（台湾）」则被轻轻放下，显然「敌我有别」。
稍晚有人翻出国际标准组织（ISO）的国家和地区识别代码列表（其实英文就是 “Country Codes” ——「国家代码」）ISO3166，指出在这份得到中国在内的多数国家认可的列表中，台湾、香港、澳门本来就与「中国」并列，拥有其自己的编码。唯香港、澳门的主权归属显示为「中国」，而台湾的主权归属显示为「争议」。如此一来，采用这份标准的企业将台港澳与「中国」并列似乎只是因循标准的正常做法，不仅算不得恶意，而且都难称不妥了。
笔者查ISO3166，看到了不少类似香港、澳门的自治地区与主权国家并列的例子。譬如芬兰的奥兰群岛（Åland Islands）、英国的百慕大（Bermuda）、荷兰的阿鲁巴（Aruba）等等，皆与其母国并列在「国家」（country）列表中。以笔者所用iPhone （iOS 12.4）中的世界时间查找，上述地区均被作为「国家」对待。举例来说，奥兰群岛的首府玛丽港标识的就是「玛丽港（奥兰群岛）」而非「玛丽港（芬兰）」。可见，这份标准及其使用者原是一视同仁，并无分裂中国，搞「港独」「台独」之雅兴。同时也能发现，香港、澳门的高度自治，在国际上也并不是什么特例。
由此我们可以判定，对于各类企业，无论中国外国，在地名标识上的猎巫造成的基本上只是冤狱。只不过国人敌忾，舆论沸反，要卖东西挣钱的商人不得不低头认错，屈打成招罢了。
国民对于分裂问题的超常敏感，其原因与其说是中国一百多年被蚕食、被分裂的痛苦记忆，不如说是执政党对于自身执政合法性（legitimacy）长久以来的深刻危机感。在台海问题中，在国际上强力推行的「一个中国」政策变成了一场同时对内对外的话语战争，不容任何有「两国论」迹象的用语挑战那根高度紧张的神经。我们看到「中国」与「台湾」或「香港」并列时的类生理性不适，也很大程度来源于长期所受的不能犯「政治错误」的训练。前段时间，我的一位好友所写的优秀论文被一名审阅专家打了中等的等第，百思不得其解之后，才得知原因仅仅是他在「不同国家的做法」的标题下列举了「台湾地区」。政治正确压倒一切，这仅仅是又一例罢了。
不过，将「中国」与台港澳并列，虽然尊重了独立关税区的现实与社会制度文化的差异，在法理的架构上，仍不免是有问题的。在逻辑上，强调与台港澳并列的只能是「中国大陆」而非「中国」，看起来是完全正确的。
但很少被注意到的问题是，香港与澳门在地理上都完全是「大陆」海岸线上的一部分。中国全境能与「大陆」相对而称的，原不过有海南和台湾两岛及一系列群岛而已。是以，我也有看到过资料将中国除台湾之外的地区，称为「中国大陆及海南岛」——这样称呼是较为准确的。在政治意义上，我们或可接受将海南岛「并入」，将中国除台湾以外的地区径称「中国大陆」或「大陆」，但无论如何这个称呼应当是涵盖香港和澳门的。与香港、澳门对应的，应该是「中国内地」或「内地」，而香港、澳门、内地，都是大陆的组成部分。
是以，中国之大，若论「两岸」，可分大陆、台湾；若言「四地」，则是内地、香港、澳门、台湾。
所以，在港澳地区，人们动辄说「大陆」如何，实是「身在陆中不知陆」罢了；而「中国大陆」的英文，经常被写成 “Mainland China”，也是有问题的。仔细观察 “Mainland China” 一词，“Mainland” 是名词作定语，冠于 “China” 之前，意思是所指的是 “Mainland China” 而非别的 “China”——可是，世界上并没有别的 “China” 存在。可见香港号称双语社会，许多人的英文语法尚且不通。若加一逗号，变成 “Mainland, China”，表示 “Mainland” 乃 “China” 中特定一部，还勉强堪用。但此种写法，一般只能写在句末。适用更广泛的写法——我的硕士生导师教我的，我深以为然——应当是 “Chinese Mainland”，即「中国（的）大陆」，与中文意思一致语序一致，是很好的翻译。
但是，反过来，中文里的「中国香港」与「中国澳门」则只能翻译成 “Hong Kong, China” 和 “Macao, China”，而万不可翻译为 “Chinese Hong Kong” 或 “Chinese Macao”。否则，你就不是「分裂国家」了，而是「分裂香港」「分裂澳门」，因为这样的称呼在暗示除了 “Chinese” 的香港、澳门之外，别有香港、澳门存在。譬如南美洲有法兰西海外领土法属圭亚那（French Guyana），是法国领土的一部分。特言「法属」者，乃其近旁就有圭亚那合作共和国（Cooperative Republic of Guyana）也。二「圭」并立，才以形容词作定语区分之。
更进一步，我觉得既然认同香港、澳门、台湾都是中国的一部分，则大可不必小心翼翼地说「中国香港」「中国澳门」「中国台湾」，正如你不需要煞有介事地说「中国湖南」。香港和澳门已经是祖国收入囊中的故土，而台湾也不是靠嘴上这么叫一叫就能统一。想起研究生开学时自我介绍，台湾同学小心翼翼地问我他自我介绍时要说自己来自「台湾」还是「台湾地区」，我实在觉得好笑——大陆的政治敏感已经传染给他们了。其实，只要不是「台湾国」，为什么要在乎「台湾」还是「台湾地区」还是「中国台湾」呢？
行笔至此，翻看世界地图，发现「法属圭亚那」所用填充色彩与法国本土不同，且其国名及首府所用标注字体亦与其他主权无异，只有「法属」二字模糊不明地表示着其主权归属。幸而中文地图不外销法国，不然法国人若效法我国，则大可告地图编辑者一个「圭独」矣。
只不过，法国人恐怕不会这么无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