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色玻璃



公元前36世纪,古埃及人已经开始用玻璃制作美丽的器皿。然而,在随后的五千年里,玻璃,一直是有颜色的。直到15世纪,威尼斯的穆拉诺岛上,玻璃工匠安杰罗·巴洛威尔(Angelo Barovier)才提纯出澄净无色的玻璃。因为这种玻璃是如此纯粹,人们将它称为「水晶」(cristallo)。
五百多年后,「玻璃」被自然地与「无色透明」这样的性质联系在一起。人们用「玻璃」喻指那些看不见但实际存在的东西:「玻璃人」、「玻璃天花板」。无色成为玻璃的标准形态,有色玻璃退居次要,成为装饰品和啤酒瓶的材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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玻璃变成无色,最大的好处在于,它变成了一个完美的观看介质。光从它的身体穿过,就像穿过空气;人们可以透过玻璃观看事物,而在大部分时间忘记它的存在。
在建筑领域,以前是彩色玻璃拼接而成的画面图案,现在是无色玻璃忠实映入的窗外景色。人们在家中欣赏朝晖夕阴,而不用对着一成不变的圣象或花纹发呆。商人将商品置入玻璃橱窗和柜台,使顾客观看无碍而又不能动手动脚。在红灯区,橱窗里的展品是活生生的人。
玻璃嵌入钟表的表面,覆上手机的屏幕,装裱书画——人们兴致勃勃,为一切他们喜爱观看的东西打造无色玻璃的外壳。由此,玻璃又反过来成为一种「邀请观看」的标志:玻璃陈列柜、玻璃显示屏、玻璃水族馆,用玻璃构筑的物体外壳,隐含的意思是希望人们来观赏它。反过来,当一个无色玻璃的制品里空空如也,我们会觉得是由于某种异常使得里面的东西消失了,并且情不自禁地想放点什么进去。
玻璃,还是珠光宝气的商店最爱用的外立面装饰。它们需要玻璃把那些金碧辉煌的广告和商品展示给潜在的消费者观看,同时,又需要玻璃隔断人与商品,以营造高高在上的姿态(花真金白银打造漂亮玻璃橱窗的商店,其商品自然也贵得多)。在这里,玻璃作为一种介质,代表了一种欲拒还迎的扭捏姿态:使用它的人渴望被人看到,却又不希望被人轻易得到——故作矜持才能卖个好价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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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用光学上的测量计算,玻璃还被打磨成一定的厚度和弧度,以矫正人们视力的不足。眼镜戴在我们的脸上,就像是眼睛的一部分——它是附加的一个外置晶状体。望远镜与显微镜又进一步地把人视觉上的神通推到极致。在这里,眼镜不是覆盖在被我们观看的物体上,而是一劳永逸地跻身于我们用以观看的工具上。
对大多数人来说,视觉是感知周遭世界的最重要感官;而对一个戴眼镜的人来说,他的整个视觉世界都在两片玻璃中展开(当然,树脂是常用的替代品)——这可能是应用人数最多的一样 AR(增强现实)设备。人们甚至还用玻璃造出了人工的视觉器官:以镜片为重要组成部分的照相机和摄像机。由此,玻璃不但辅助了人的观看,还服务于机器的观看。在这个时代,玻璃已成为「观看」这一动作不言而喻的组成部分。
人们看待世界,却很少退而反思看待世界的方式,正如一个戴眼镜的人从醒来到睡前都戴着眼镜,却很少把它摘下来审视。玻璃隐藏自己:我们在智能手机上与一个个图标和按钮互动,仿佛自己真的可以触摸那些图标和按钮——实际上,我们的手指触碰与按压的都仅仅是玻璃而已。只有在手机屏幕被碰撞出丑陋的裂痕时,玻璃的身形才暴露无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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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如此习以为常地使用玻璃,以至于常常遗忘它的存在。我们在新闻上看到,美国总统,白宫的主人,竟然都会一再地忘记白宫玻璃门的位置而撞个满怀。玻璃门与玻璃的电视屏幕一样,用它的无色为自己身后的色彩闪出位置,同时隐遁自己的身形。玻璃是眼睛的加持者的同时又是眼睛的欺骗者。
正因为玻璃隐微的存在,如果它实际上并没有忠实地传递视觉而是扭曲了视觉,我们可能也会无从察觉而对那个扭曲后的世界照单全收。如果你用手机观看一副图画,手机屏幕上的一个斑点很容易被误认为是画的一部分。如果一个视力良好的人从出生开始就戴着红色滤色眼镜生活,他是否会认为那个红色的世界才是真实的?当被告知世界还有其他色彩时,他会摘下眼镜试着适应,还是会拒绝相信别人的说法、把眼镜戴得更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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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们并不总是期待玻璃一览无余。室内装修中,人们用磨砂玻璃构筑一种不完全阻断视线的物理隔断,保证采光的同时,又分隔空间、保护隐私。我们想看到别人,但又不想被别人看得太清楚。
然而,这种装修方式被应用在办公场所时,一个组织内部的权力结构就显现出来:最底层的职员被安排在邻接过道的区域,许多人共用一间巨大的办公室,彼此之间甚至没有像样的隔断。他们像是随时供取用的工具被散放在最趁手的地方,任何人都可以路过他们、看到他们、打扰他们、支使他们。而高层的管理者,那些被称为「老板」的人,则安坐于磨砂玻璃与隔音门后:与普通员工不同,他们被允许拥有隐私与不被打扰的时间。
更露骨的例子在警察机关的讯问室里:房间外的警察透过单向玻璃对审问情况一览无余,而被讯问者则只能看到一面看似普通的镜子,浑然不知这面镜子后面有几个人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通过绝对垄断观看权力,警察建立起对被讯问者完全的统治。推而广之,就是无处不在的监控探头——政府对最广大人民的控制,并非藉由棍棒,而是藉由闭路电视的玻璃镜头:「我看得见你,但你看不见我」。
由此,一个人处于「观看」还是「被观看」的地位体现了它在权力结构中的位置;玻璃,因其同时具有允许观看和阻隔观看的双重功能,成为权力上位者在观看别人的同时保证自己不被别人观看的工具。古时候,君王处于宫殿最高的宝座之上;现在,决策者坐在办公楼里最厚的磨砂玻璃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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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被观看」同样可以成为一种权力,并且,玻璃再次充当了帮凶。政要与明星,通过大大小小的屏幕,获得了被大多数人「看到」的权力:他们的观点被知晓,他们的话语被听到。藉由这种「被看到」的独尊地位,他们可以传教,可以蛊惑人心;可以伸冤,可以欺世盗名;可以义愤填膺振臂一呼,可以兔死狐悲假意惺惺——凡此种种,若没有亿万块玻璃所拼就的观看世界,皆无实现的可能。
在这个时代,没有什么比「被看到」更重要,却又没有什么比人们观看的注意力更稀缺。昨日的新闻倏忽成为旧闻,昨日的鲜花今日已芳踪无觅。而绝大多数人则终其一生无缘玻璃屏幕里的那个能够「被看到」的世界,而只能置身屏幕之外,做一个默默无闻的「观众」。再一次,玻璃隔开了两个世界、两个阶层,隔开了一种权力的施予者与承受者;只不过这一次,「被观看」的才是权力的拥有者。他们精心拣选自己形象的碎片,不堪的一面藏之暗室,伪善的一面则播放于电视。他们包装自己、浮夸自己、演绎自己、虚构自己,再将那个所呈现出的假人镶嵌于玻璃屏幕之中,以趋近于正无穷的收益率贩售给大众,获取崇拜、暴利和权力。
我毫不怀疑,比起我们通过玻璃屏幕认识到的那些政客与明星,他们在现实中都是平庸甚至是差劲得多的人。在我们的世界,越是万众瞩目的既得利益者,其公众形象与本人就乖离越远——他们都是操弄影像学以欺瞒观者的大师。这是一本万利的买卖:隔着玻璃,人们难辨真假,也不关心真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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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可以看到这个社会的精英通过无所不在的玻璃所实现的对视线的垄断。一方面,他们通过透明门窗、闭路电视实现对普通人趋近于24小时的完整监控,自己则身居于幕墙之后,切实地保护着私隐的完整不被侵犯。另一方面,他们又以多少具有欺骗性的形象出现在媒体中,将自己展现为他们当之有愧的善类。通过窗户、幕墙、镜头、屏幕,精英阶层牢牢掌控着让人们看得到什么、看不到什么。
这一切,如果不是因为玻璃这鬼魅般无色透明的性质,可能都不会发生。前述的种种,似乎皆可追溯到15世纪,穆拉诺岛上巴洛威尔热气蒸腾的玻璃作坊里,无色玻璃被制造出的那一刻。可是,该被责怪的真的是玻璃吗?
「灰度城市」计划共写三篇,以上是最后一篇。
先前的两篇,可点击下方图片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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