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 年初总结

1

新年收到几条老朋友的祝福，有「人间自有真情在」之感。我几乎不发节日祝福，觉得廉价；几乎不记朋友生日，觉得麻烦。而我现在有反思之意，觉得俗套的并非节日与生日的祝福，而是市面上那些假意祝福的人。诚意的祝福是宝贵的，无论它多么简单、平常、随大流。

一个多月来我过着离群索居的生活。白日漫长，我只与自己的时间静处，看书、写字、打游戏、锻炼身体。2019的到来没有打断任何事情。偶有光阴虚度之感，又反省：过上了一直向往的「自由」的生活，怎么又觉得空虚了呢？我们总是说要多做「有意义」的事情，但其实那个「意义」，我们是让给社群去定义的。社群定义为「有意义」的事情，做了，我们才感到充实。

我一直反对「人活着是为了快乐」的说法，但也怀疑着「人活着是为了社会创造价值」的论调。自我与群体像一根扁担的两头，任何一端轻了好像都会挑不住。

2

我仇视消费主义，却不时享受其成果；我警惕商业社会，却不可避免地参与其间。我相信很多人都和我一样，与这个社会同流，却企盼着能不与之「合污」。我们常常天真地把自己当成人群特殊的那一小搓，以为我们不会变坏、不会变质、不会变庸俗、不会变贪婪。其实我们眼里的坏人、俗人，心里或许也有一片自命不凡的园地，把自己的不堪，归结为「眼前的苟且」。然而，正是一个又一个「眼前的苟且」，组成了整个苟且的人生。

一个人最重要的并非他如何想，而是他如何做。「好心办坏事」，「好心」不能为「办坏事」开脱。事实上，没有一个坏人不说自己干坏事是出于「好心」。同样的，一个人也不能一方面声称自己「心怀赤子」，另一方面却胡作非为。应当以「知行合一」判定他人和自己：一个思想纯洁的人应该同样是一个行为纯洁的人；反之，若一个人行为不端，则其思想纯洁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所以，一个人要在参与这个社会的同时保持自己的独立、正直和纯净，并非仅仅是想想就可以的，而是必须遵守严格的行为准则，并可能伴随着诸多的压力与牺牲。在自己的准则受到侵犯时，他应以行动捍卫之，并承受投入精力、损失财产、得罪旁人的后果。他不能对自己说：「我虽然眼下这么做，但心里是那么想的」——要知道这个社会上最坏的坏人，也不过是这么为自己开脱的。我十分赞同芒格的观点，即应以客观的视角判定自己——我们审视自己时，应该以一个社会上普通人的视角来考察自己的行为，而不问自己的内心所想。如果一个人反躬自省，发现自己的行为在一般人看来是一个不好的人，那么，最大的可能是，他的的确确是一个不好的人。

绝不应为自己开脱，更不应怜悯自己——如村上春树在《挪威的森林》里所说，那是傻子和懦夫才为的勾当。一旦生出此种念头，应当立刻以意志翦除。永远不应为自己流泪。对于愤怒以外的负面情绪，应学李敖，将其「骂走」：骂自己无知无能，竟陷入此种小儿科、低水平的情绪之中。切忌作茧自缚，沉溺于自己的情绪之中。

3

我经常觉得自己生活在一个「小人国」：一个笑贫不笑娼的社会，人们要么拜金，要么仇富，殊不知仇富亦是拜金的另一种表现；许多人道德沉沦，良心上过不去，于是干脆嘲弄道德，弃置良心。人们拜神拜鬼，其实哪位神鬼要是真保佑他们，说明神鬼自己的良心先坏了，更不值一拜。国民的人格在威权面前仍跪着未曾起立，复又在金权面前匍匐了。参政则无口舌之自由，工作则无劳动之体恤，人们生活的尊严与幸福，只在微信朋友圈里以彩色照片立起伪证。鲁迅所说的「绝无窗户而万难破毁」的铁屋子，我们今天仍然居住着；只不过现在里面放了沙发和电视——我们不用熟睡闷死，而可以躺在沙发上看着 MTV 闷死。这就是「小人国」里「小人」的特点：没有道德、没有尊严、没有窗户，小人也「不改其乐」——只要有 MTV 看。

然而越是生活在「小人国」，我们越不能以「小人」矮化自己，而情愿以格列佛之伟岸存世；即便被「小人」们堵截、束缚、群起而攻，也在所不辞。报复肮脏的最好办法不是变得比他更肮脏，而是始终保持自己的干净：用自己的干净证明保持干净是可能的，反证肮脏并非逼不得已，肮脏是自甘肮脏。

2019年1月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