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地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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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点,地铁蛇行穿过这座城市整块暗黑的腹地。车厢里装着一些随着车厢的抖动而摇摇晃晃的人,像是军用卡车装载的一群从前线退下的伤兵。早上乘地铁而来时荣光焕发的现代丛林战士,此时的面容无不浸满了疲惫。再笔挺的西装也已然皱褶,再锃亮的皮鞋也已然黯淡,用过量的发胶构建的顶上堡垒也濒于崩塌:这些用人云亦云的都市装扮构建的心理甲胄,在一天的工作搏斗之后不可避免地溃散了,如同被子弹打烂的防弹衣。伤兵被地铁运回他们位于老公寓楼或郊区的那些被言过其实地称为「家」的地方,给他们几个小时时间,短暂休息,舔舐伤口。几小时后,地铁将再次以同样的速度将他们运回前线,与人拼杀。

2

地铁的轨道里是黑的,车厢里却是明亮的,灯光全天保持着均一的亮度。人们厌恶黑暗,却被城市的节奏推入地下挖掘地铁,所以地下世界伪装了一个极昼。地下本是永恒的黑暗,地铁里却是永恒的光明,地铁车厢里敞亮的灯光试图阻止人们凝视车厢外的黑暗。

地铁,与其说是一种「交通」方式,不如说是一种「运输」方式。与其他交通方式相比,地铁没有风景可看,没有线路可选,没有人可以交谈。抹杀掉一切关于旅行的想象,地铁专注于自己的本职工作:运输「人」这种货物。它不在乎坐地铁的人在途中能否看到什么美好的东西,也不在乎坐地铁的人的心情。相反,地铁用商业广告铺满它的车厢、站点和车窗:在这个封闭的空间里,人们无聊而压抑的眼睛,除了盯在自己的手机屏幕上,就只能接受广告的狂轰滥炸。从受众只能被迫接受的角度来说,地铁应是传媒公司投放广告时的理想选择。

3

没有什么交通工具比地铁更富有民主精神。一座城市规划地铁,考虑的首先是「多数人」,即未经金钱与地位加权的人的数目的简单相加。地铁将一座城市的地理编织成网络时,也形塑并巩固着一张由城市人的居住地点与社会分工所勾连出的网络。在这两张网络里,人都只是人而已。人在这里也褪去了收入、地位等重要属性,退化为一具具身体——货物性的,仅具有体积和重量的身体。而人的身体之间的差别再大,比起他们收入、地位上的差别,也是微不足道的。每天上下班时,不同衣着、不同职业、不同经济状况的人以相仿的姿态走上同一种交通工具,没有人觉得怪异,没有人觉得惊奇。这是这个阶层社会为数不多的民主时刻。

同时,地铁对坐地铁的人进行一种粗暴的平等化:不是把底下的人向上擢升,也不是取乎其中,而是把所有人矮化到一个同样不堪的水平。地铁将乘客统统塞入一个有限的空间内,使得这个空间的每个角落都同等拥挤:西装革履的与衣衫破旧的,拎公文包的与拎蛇皮袋的,都在同一节车厢里各自占据着一样可怜的空间。「人」这种物质(溶质)溶解在「车厢」这一容器里的空间(溶剂)中,所得的溶液浓度各处相同。每个人、每具身体,同样地被其他身体挤压、摩擦,同样地忍受异味,同样地跌跌撞撞,同样地心急如焚地盯着站名期待着早点脱身。地铁以一种同等蔑视所有人的方式实现了车厢里的平等。

然而,真正高高在上的人与真正生活困苦的人都不是会坐地铁的人:前者拒绝地铁,后者为地铁拒绝。地铁的平等化是针对中间那一部分人的平等化,它提醒他们:不要感觉自己已经过得很好了,你还得挤地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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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地铁并非一种人的「交通」方式,而是一种人的「运输」方式,那么在运载能力的需求面前,诸如舒适、心情愉快之类的需求就只能退避不谈。许多地铁车厢拆除座位,留出空间让人站,以容纳更多的人,而从坐到站显然是旅客舒适度的倒退。更有甚者,在一列将人体罐装传送的列车中,就连人的基本尊严都岌岌可危。人在这里不再拥有对自己身体的主权,而是司空见惯地被其他人触碰、贴伏、挤压——而对此,他们甚至无法抱怨。猥亵时有发生,却得不到惩戒。磕碰与随之而来的争吵屡见不鲜,却无可避免。

的确,上一种如此全盘否定人的尊严的交通工具,还是三角贸易时期的贩奴船。那时,奴隶被捆绑着被用枪指着走上贩奴船;而现在,都市人穿着漂亮的衣服戴着耳机自愿挤上地铁。他们有着貌似舒适的外表和故作轻松的神情,却在被填入车厢狭小缝隙时现出原形:厌恶、拘束、龇牙咧嘴。地铁是城市的下水道,在这里,那些自以为被生活款待的人终于认清这座城市究竟如何是对待自己的:他们是货物,是「劳动力」,而不是「人」,更不是什么「主人」。他们不拥有任何城市——相反,城市全然地拥有他们,且将他们任意蹂躏。

5

如前所述,地铁是对旧时人们所说的那种三五成群、有始有终的「旅行」的否定:它将一段路程切成无数细小的线段,每个人由此得以只拣选自己所需的那些线段并加以组合。这些线段在时间与空间上都过于短小,以至于在地铁上,人们不可能像在火车上那样结识旅伴,更不必说愉快交谈。地铁上的人虽置身于同一次列车,所进行的却完全是自己的旅程,既无共同的起点亦无共同的终点。拥挤的车厢里,每个人都在孤独地坐车;对于任何一位乘客来说,其他所有乘客的在场都是不在场。

所以我们看到一些人在地铁上打开扬声器观看视频——他们以行为明白无误地明示对其他乘客的无视。更多的人在地铁上全程盯着自己的手机屏幕并塞着耳机,以一个异世界堵塞自己的视觉与听觉,将自己带离拥挤、冷漠、无聊的地铁之旅。毋庸讳言,除了手机,地铁上的消遣乏善可陈:车窗外没有景物供浏览,车厢内太亮太挤太动荡不适合阅读或思考。尽管地铁的发明远比手机早,今天的我们却已经难以想象没有手机该如何坐地铁。(当然,今天的我们已经难以想象没有手机该如何做很多事。)

6

地铁最初是为了回应并满足人们的出行需要,但最后,地铁反过来决定了人们的出行方案和居住地点。当一条地铁线路敲定,沿线的房价会拔地而起,人们却仍然趋之若鹜。现代人聚居到地铁沿线,正如古代人聚居到河流沿岸。地铁线是河道,列车是船。地铁是血管,列车是血细胞。地铁帮助城市实现其自身的新陈代谢,促进城市一天天向上生长,高楼不断拔地而起。无数人的血汗浇灌其间,润物无声。地铁是水渠,把人类的劳动像源源不断的河水一样灌入城市。地铁是掮客,是中介,是劳工的经销商与贩卖者。感谢地铁,让资本得以便捷地购买生命。

对很多人来说,早上乘地铁上班,晚上乘地铁回家,这是每天工作的一部分——有时,可能是最痛苦的一部分。每天长长的地铁通勤把法律条文里的8小时工作制变成实质上的10小时工作制,甚至是12小时工作制。如果再算上加班,地铁上的时间,有时是一个人除了工作和睡觉之外的所有时间。

在上班的地铁上,一个人从自己睡眠状态渐渐苏醒,开始谋划这一天自己要去完成的任务。他/她从床上那个慵懒的、柔软的、睡眼惺忪的人,慢慢变成一架灵敏的、坚硬的、严丝合缝的机器。到了晚高峰的地铁,这架人形机器经历了一天工作的摧残,摇摇欲坠。里面那个肉身的人藏不住了,露出马脚——他头晕脑胀,疲惫不堪。在黑色的地铁轨道里,每个人自顾不暇。

7

地铁尽力掩藏自己。在大多数地方,它仅仅在地面露出几个出入口。人们在一处钻入地铁,却在距离遥远的另一处钻出,像鼹鼠,又像神出鬼没的特种部队。

无论建筑得多么先进,多么时尚,多么豪华,地铁终究是羞于见人的,或者说是见不得人的——否则它没有必要如此煞费苦心地隐匿自己。地铁是运输人的管道,它与下水管道、天然气管道、自来水管、电缆一样,必须存在却不受待见。这些管道对于都市人的生活来说都是如此必要,而它们本身却又如此乏味、丑陋、占用空间。人们天天使用这些东西,却不想看到它们。于是人们把它们埋入地下,埋入黑暗的地下,一如他们为了自己生活中光鲜亮丽的那一面,费尽心机地掩埋阴暗污秽的另一面。地铁轨道的黑色归根到底来源于人生活里的黑色,那片黑色广大深邃,让人不想面对却又不得不面对。

「灰度城市」计划共写三篇:

  • 白色领子(点此)

  • 黑色地铁(本篇)

  • 无色玻璃(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