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房子、车子、票子」成为理想主义的盔甲

❶“房子、车子、票子”与“生存空间”

“生存空间”(Lebensraum)并不仅仅是各类宏大叙事所讨论的命题,也是与个体生活息息相关的具体问题。在当代生活中,人在社会中的生存空间直接与最俗的三样东西相联系:“房子、车子、票子”。

就笔者的个人体验而言,虽然一直知道“房子、车子、票子”的重要性,但在东部某四线城市、西部某二线城市、中欧某发达国家生活时,都没能真切体会到缺少这三者的不便之处,一直到在北京长住后,才终于体会到为什么那么多人对这三者趋之若鹜——这不仅是由于贪欲和商品拜物教所致,也是个体生存空间的实际需求。

房子决定了居住的尺度,因而在一定程度上直接决定了亲密关系的空间尺度,并进一步对婚姻和家庭组建的可能性产生重大影响。试以北京言之,如果没有一套自己拥有长期居住权的住房,那么男女朋友就无法拥有共同的生活场域(le champ),白天已经因为工作地点的相隔而无法相聚,夜晚也无法在共同的场域中生活,久而久之,两个人之间的共同话题就会越来越少,在情感上也越来越疏离,距最初的结婚目标则越来越远。这并非是这对情侣不珍惜彼此,而是缺乏共同生活场域所导致的后果。而要拥有共同的生活场域,又谈何容易!即便是在主城老旧小区整租一套最狭小的住宅,对很多人而言也是一种经济上的不能承受之重。况且租房还面临着房租巨幅上涨、房主收回房屋、居住环境恶劣等一系列风险。可以说,无房者最能感受到“贫贱夫妻百事哀”这句诗的分量。

车子决定了出行的尺度,因而在一定程度上决定了一个人所可能拥有的活动范围。如果没有属于自己的汽车,那么除了公共交通所及之处以外,去哪儿都不方便。而浪漫的主题公园、潇洒的滑雪场以及远离城市喧嚣的近郊名胜,无一不需要开车前往。因此,如果没有车子,就只能局限在公共交通所及的空间范围内,所能体验的生活乐趣也相对受限。

票子决定了行动的尺度,因而在一定程度上决定了一个人所可能从事的社会活动的范围。例如,没有票子,就难以专注于学术、艺术等创造性活动。或曰:“那是因为还不够热爱”。但如果因为自己足够热爱就抛弃谋生的责任,那么又置“责任伦理(Verantwortungsethik)”于何处呢!毕竟,价值多元化的当代已不再是“信念伦理(Gesinnungsethik)”的时代了。因此,一个没有票子的人,他所能把握的行动空间,是极其有限的。

由此观之,对“房子、车子、票子”的追求,乃是一种不具有可非难性的行为,因为这三者直接规定了人在社会中的生存空间。要求人们在资产阶级法权(Bürgerliches Recht)仍将长期存在的社会里不汲汲于功名利禄,虽是正当的,但并不具有“期待可能性(Zumetbarkeit)”。

❷**“老板梦”与“先定论”**

资本主义(尤其是启蒙运动以来的资本主义)所拥有的法宝之一,正是给每个人一个“老板梦”——让每个人都相信自己有可能成为“房子、车子、票子”的所有者,在人类社会里拥有一定的生存空间。君不见,当今社会中,无论蓝领白领,几乎每一位打工者都怀揣着一个“老板梦”。

哪怕这个社会最终只有极少数人能实现“老板梦”,只要能出现一些个案让人们维持住这个幻想,那么这个社会在绝大多数统治精英眼里就是好的,统治精英也会通过手上所掌握的文化领导权(egemonia culturale),让被统治者也觉得这个社会是好的,而自己之所以被统治,主要是因为统治者“不仅比你优秀还比你努力”、“明明可以靠脸却偏要靠才华”。

而事实上,人人都成为老板是不可能的。“老板”这个词本身就规定了这种不可能性:老板意味着在生产关系中存在着一个控制他人劳动过程、占有他人劳动剩余价值的人。有老板,就必然有在老板管控之下从事异化劳动(entfremdete Arbeit)的人。

而面对人们对“老板梦”的怀疑,资本主义常常会祭出另一大法宝:“先定论(la prédestination)”。不错,是只有少数人才能成为老板,但你怎么知道你就不是“选民(peuple élu)”中的一员呢?——“梦想还是要有的,万一实现了呢!”如果你的“老板梦”成真了,说明你是上帝或其他超验主宰预先确定的选民,你应当感恩这永恒的等级制与私有制,并进一步巩固它们;如果你的“老板梦”破灭了,只能说明你是上帝或其他超验主宰预先确定的弃民,你又怎么能抱怨和反抗这神圣的等级制与私有制呢!噫!“先定论”实在是诱惑人们心甘情愿接受剥削的鸦片!所谓的“新教伦理与资本主义精神”,大约也就在这些深沉的地方吧!

戳破“老板梦”的堂吉诃德

面对残酷的等级制与私有制现实,世上的多数论点可以分为三类:其一是公开承认等级制与私有制的合理性,其二是设法掩饰等级制与私有制的残酷性,其三是告诉被统治者“你还不够资格思考这个问题,也无需思考这个问题”。第一类的极端例证是印度的种姓制度;第二类的集大成者是滥觞于新教伦理的英美新自由主义,第三类的典型代表则是中国的儒家思想。

儒家思想其实是一种颇为精致的利己主义,既不会像法家那样“作茧自缚”,也不会像农家那样倡导“贤者与民并耕而食”,更不会像墨家那样做出“田横五百士”的激烈行为,而是处处从自己和自己的小家庭出发,在保证小集团利益的前提下,适时做些利人的事。

孟子曾告诉人们“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善天下”。换句话说,如果一个人还处于无产者或半无产者的地位,管好自己就行了,不要去质疑现存等级制与私有制的合理性;若有一天自己也成为有产者,再通过由己及人的路径,来巩固自己的关系网和财富圈,以实现私有财产的保值增值。于是,无产者在这种思想体系下,甚至都不应当思考反抗这件事;有产者在这种思想体系中,则可以有效地巩固既得利益。

幸而这世上还有卡尔·马克思。这位出身大律师家庭、23岁拿到博士学位、24岁成为《莱茵报》主编,25岁迎娶“舞会皇后”燕妮、本可以成为世俗意义上“人生赢家”的人,不安心于“闷声发大财”,而是如堂吉诃德一般,有着强烈的“精神利己主义”倾向,总是“瞎说大实话”,竟然把从柏拉图到尼采整个西方形而上学传统都不肯明示于人的东西,用大白话公之于众。

无论是在锋芒毕露的《〈黑格尔法哲学批判〉导言》中,还是在微言大义的《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中,马克思所宣扬的理念均可谓“兼善天下方能达”。

在《〈黑格尔法哲学批判〉导言》中,马克思强调“在德国,不摧毁一切奴役制,任何一种奴役制都不可能被摧毁”;[1] 在《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中,马克思写到“工人的解放还包含普遍的人的解放”。[2] 对于马克思的上述理念,恩格斯在为《共产党宣言》1883年德文版所撰写的序言中总结道:“而这个斗争现在已经达到这样一个阶段,即被剥削被压迫的阶级(无产阶级),如果不同时使整个社会永远摆脱剥削、压迫和阶级斗争,就不再能使自己从剥削它压迫它的那个阶级(资产阶级)下解放出来。”[3]

理想主义需要盔甲

马克思把成功学的路径翻转了过来:只有成就他人,才能成就自己。但公开宣扬和践行马克思的学说是非常危险的:老板不会喜欢,同事不会支持,甚至连自己的家人也难以理解。君不见,润之先生在领导资产阶级性质的新民主主义革命时,是多么受人爱戴;而他在深入推进挑战等级制和私有制的无产阶级革命时,又是何等众叛亲离。

因此,要成为践行马克思学说的理想主义者,就必须学会保护自己,而“房子、车子、票子”正是一副精良的盔甲。我们不仅要把成功学翻转过来,我们还要把精致利己主义翻转过来:精致利己主义者用理想主义作为狭隘私欲的面具,而我们则要让“房子、车子、票子”成为理想主义的盔甲——就像统领全部秦军主力攻楚的老将王翦一样,尽管志不在田宅,但为了让秦王嬴政放心,不断上书请赐良田美宅。我们也挣钱,但我们在这一过程中积蓄力量以超越货币制度;我们也学习资本市场的种种知识,但我们在这一经历中剖析资本以超越私有制;我们也不随意触犯工作中的等级制,但我们在这一环境里设计方案以超越等级制——超越这漫长的人剥削人、人压迫人的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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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语

润之先生曾经说过:“我们是用了革命的两手政策来对付反动派的反革命两手政策的”,那么也让当代的我们以“房子、车子、票子”作为理想主义的盔甲,用无产阶级的“闷声成大志”,来超越资产阶级的“闷声发大财”吧!

[1] 译文参见《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一卷》,中共中央马克思恩格斯列宁斯大林著作编译局编译,人民出版社2012年版,第16页。德文原文为„In Deutschland kann keine Art der Knechtschaft gebrochen werden, ohne jede Art der Knechtschaft zu brechen.“ Vgl. Karl Marx, Zur Kritik der Hegelschen Rechtsphilosophie. Einleitung, MEW Band.1, S.378.

[2] 译文参见《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一卷》,中共中央马克思恩格斯列宁斯大林著作编译局编译,人民出版社2012年版,第61页。德文原文为„in ihrer Emanzipation die allgemein menschliche enthalten ist.“ Vgl. Karl Marx, Ökonomisch-philosophische Manuskripte aus dem Jahre 1844, MEW Ergänzungsband, 1. Teil, S.521.

**[3] **译文参见《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一卷》,中共中央马克思恩格斯列宁斯大林著作编译局编译,人民出版社2012年版,第380页。德文原文为„dass dieser Kampf aber jetzt eine Stufe erreicht hat, wo die ausgebeutete und unterdrückte Klasse (das Proletariat) sich nicht mehr von der sie ausbeutenden und unterdrückenden Klasse (der Bourgeoisie) befreien kann, ohne zugleich die ganze Gesellschaft für immer von Ausbeutung, Unterdrückung und Klassenkämpfen zu befreien.“ Vgl. Friedrich Engels, Vorwort zur deutschen Ausgabe von 1883, Manifest der Kommunistischen Partei, Reclam, Stuttgart, 2014, S.13.

**郭力尼安:**不二法门改版后便不发投稿,只一人一笔一公众号而已。好友唐贞元才情放阔,高步出群,一直是我敬而不能及者。这次他作短文后主动交给我,我代发之际,与有荣焉。

太史公曰:「此人皆意有所郁结,不得通其道,故述往事,思来者。」可见人必先有郁结,后有通达;先有困顿,后有洒脱。文章剑拔弩张嬉笑怒骂之际,作者生活中的郁结与困顿,汗水与辛酸也可见一斑。

我初涉职场,读此更有同路者之悲欣。「云深雾罩山前路,春残花尽又再开。」冬日将近,摸着石头过河的我们,进一步自有进一步的冰冷,但愿进一步也有进一步的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