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领子
上午九点,在写字楼的三层俯瞰大堂。人群如流沙,自成秩序地转动。如羊群,被无形的手与鞭子牧养。如毛驴,无声地推动着一只巨磨前行。每个人都是这台巨大的社会机器的微小零件,而每个人又都无一例外地被这台机器吞噬。
「白领」恰如其分地概括他们的身份与处境:是他们的工作服而非别的什么定义了他们。白色的领子诉说身份,取消个性,消弭差别。白色的领子立于胸前,扼住喉咙,仿佛牲畜的项圈——它告诉所有人,这个个体只是千千万万个同类中的一个,而这个个体每天所吃的饲料、进行的活动与最终的归宿都与其千千万万个同类没有什么不同。
熨帖的西装,过量的发胶和仔细钻研过的微笑。白领们勤奋做工,力争上游,穷极一生把自己卖出一个好价钱。东拼西凑的知识、卖命的决心、昂贵的衣服和饰品,都是他们提高自己市价的工具。
努力工作。努力工作。努力工作。努力工作好让那些购买自己的人满意,好让他们继续订购自己的生命,好让他们继续蹂躏并喂养自己。好让绝望的生活得以继续。努力工作。
劳动光荣。劳动光荣。服务光荣。劳动和服务最光荣。最能让一个白领沾沾自喜的是他取悦别人的能力。从上司口中,他们探听自己的价值与使命。白领是一种依靠别人的大脑生活的动物。
落地橱窗和巨型广告牌。被当做偶像崇拜的假面遮蔽视线。旅游胜地用数码手段过度处理的图片偷走下一个假期和荷包里的钞票。「明星」代言的信众广泛的美容神话,以及关于你应该浪费生命取悦他人的不厌其烦的洗脑。
上班之前与下班之后,白领从商场柜台和电视广告中汲取关于人应该如何过活的知识。他们按商家所希望的方式生活,言听计从,从不争辩:关于应该吃什么,做什么,去哪里度假,是否应该去健身和学外语。由于对自己寄生的社会结构深度的参与与依赖,他们无力去真正批判任何东西。像一个在监狱中长大的人,所抱怨的不过是牢房墙壁的剥落。
不被当一回事的自以为是。精打细算之下的慷慨表象。被包装成个性的那种千篇一律。通过日复一日的相互奉承营造出的生活并没有失败的假象。
也不是全无知觉——每一天,他们感受到自己的身体被当成社会机器的齿轮,被啮合着、转动着、磨损着,吱吱呀呀地呻吟着。他们痛苦,烦恼,咬牙切齿地擂着办公桌。然而每隔30天的煎熬之后,他们通过出卖自己所得到的那一点微薄的月薪,却又成为他们重新认识和衡量自己(以及别人)的标杆。辛酸感慨与沾沾自喜交织,恰如援交少女通过购买时装和首饰来平衡自己的工作所带来的屈辱。
白领用手表掌控时间,却又反过来被手表上的时间掌控。地铁,咖啡和三明治,原本对生活无关紧要的东西成为生活必需品。职业性的假笑不再是银行柜员和空姐的专利——在白领的世界里,每个人都从事服务业,信奉高尔斯华绥所说的那种代替宗教出现的社会服务,蚂蚁与蜜蜂所信奉的「协作」信条。白领们被教导:如果他们通过自己的工作能够让别人舒服,别人也会反过来让他们舒服。
但到头来,他们真的舒服了吗?更多时候,他们所得到的回报不过是快餐店里粗制滥造的食物和周末电视上放映的垃圾,他们所享受到的「现代社会的便利」不过是地铁、空调和电子产品——所有这些的存在只不过是为了更深入更全面地剥削和压榨他们的生活。他们努力工作的回报不过是更加努力工作的权利。
随时随地响应指令成为职业道德。白领们随身携带手机甚至戴上智能手表,以便那些给予他们钱财的人可以在任何时候指使他们去满足自己的需要。
他们丝毫不同仇敵忾:那些食用高级饲料、佩戴高级项圈的,看不起食用低级饲料、佩戴低级项圈的。在写字楼里昂首阔步时,他们常常忘记:白色的领子再贵,也只是一件工装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