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断想
1
你从遥远的城市回到家乡,回到那一处被你成为「家」的所在。那个「家」里的人会为你开门,欢迎你,和你一起吃饭。
他们这么做,归根到底并不是因为他们熟悉你的名字,相貌,或别的什么,而是因为你们共有的记忆。
2
记忆定义我们。我们之所以处于现在所在的社会地位,而不是更高或更低的位置上,是因为我们所拥有的记忆以及他人所拥有的关于我们的记忆。
「每个人的记忆都是他的私人文献。」(赫胥黎)然而记忆也可以通过外物存储。档案、简历,这些都是社会企图对我们进行的客观化陈述,是固化了以便于流通的记忆。
当你在简历里说你参加过某项活动,其实你是在说,我记得我做过某事,并且那里存在着一些记得我做过这件事的人。一个人的经历与记忆之所以能被社会承认,并不因其确实发生过,而因其能被他人印证。人与人之间的记忆是一张网络,相互测试又相互提供依据。这张依靠人脑建起的网络,是我们社会判断一项事实是否成为事实的主要工具。
3
我们用记忆定义别的人和事。两个人交好抑或交恶,最根本的原因并不是性格是否相合、地位是否相称,而是是否共有一些或好或坏的记忆。
同样的,一个人喜欢或讨厌一项活动,一个地方,都可能仅仅是因为与之相连的一段记忆——因为机场一个阴郁孤独的晚上,一个人可能终生不喜欢一座城市。
再细想下去,一段记忆中出现的符号与物件,只是锚定了这段记忆。但一旦这段记忆变得不那么可爱,这些锚点也会无辜地被我们厌弃。我们就像那个暴虐的国王,因为讨厌前线传来的的坏消息,而下令处决了信使。
4
记忆,只要存在人的脑子里,就是活物。蒙田说,没有什么能比遗忘的意愿更猛烈地修改记忆。我们淡化、否认、扭曲、抹去那些我们不愿面对的过去——记忆是财富的同时也是负担。
记忆不仅仅是已发生事件的记录,更是对这些事件的解释。大部分时候,我们大脑所记录的事件不会变化,但对事件的解释经常会演变。在人生的不同阶段回想同一个事件,我们的看法不同,回望时所笼罩的情绪色彩也不同。记忆像一棵植物,静默着随我们一起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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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记忆改变自己。我们拥有的所有记忆自成一个体系,即便是相距甚远的两桩事情,相互之间也有着天然的引力。对于任何一个人来说,他的记忆都有相互连结成为一个完整故事的倾向。
因此,正如每一本书出世时,该领域内所有先前的书都被「改变」了一点点(忘了谁说的了,好像是本雅明),我们的一生中,每当一个新的事件被经历,一段新的记忆形成,之前我们所拥有的所有记忆也都被改变了一点点。
反过来,所有我们过往的记忆,都参与雕琢了此时此刻正在形成的新的记忆。
6
记忆必须被分享。老朋友在饭桌上不厌其烦地咀嚼的陈年往事,家人在孩子面前永远津津乐道的童年故事,让我们看到人们对于分享记忆有多么乐此不疲。
当一些人永远地离开我们,让我们感到悲伤和孤独的,是那些过往的记忆失去了能与之分享的人。的确,我们仍然可以向旁人诉说那些故事,但没有什么能比得上与共同经历过的人一同追忆往事。
不被分享的记忆是死的,所以人很难保守秘密。日记是主动保存的主观性记忆,是我们为了向自己确认并向他人传播自己的记忆所使用的媒介。有人会说,日记是私密的。但其实这种私密性只是相对的、暂时的——绝对私密的东西根本不会形诸文字。我相信,即便是以密码写作日记的人(如普希金),其作者写作时,脑中也自始至终构想着能有一个愿意花时间和精力来破译自己的密码的读者。
文字天生渴望被阅读,正如记忆天生渴望被分享。「成功人士」对自己成功的经历,祥林嫂对自己悲惨的遭遇,都是同样的喋喋不休。
7
生活是甜的好,记忆则是苦的好。西塞罗说,对过往困难的记忆是甘甜的。纪德则说,没有比幸福的记忆更阻碍幸福的了。由此,对快乐的健忘应该是一种美德:所谓「活在当下」。
然而,一旦现实不如意,人们就倾向于美化记忆。而越是这么做,在美化后的记忆的对比之下,眼前的现实便越发不堪。
俏皮话说,那些讨论过去的日子有多好的人,要么记性不好,要么根本没有经历过那段时间。爱金生(Brooks Atkinson)也说:
In every age ‘the good old days’ were a myth. No one ever thought they were good at the time. For every age has consisted of crises that seemed intolerable to the people who lived through them.
的确,每个时代都很坏,过去从来不比现在更好。但「怀旧是一份修理了毛边的旧日档案」(Doug Larson 语),「过去了的/就将成为亲切的怀恋」(普希金)。我们总是追忆往昔,悻然慨叹,像是信奉那盏绿灯的盖茨比奋力击水,逆流而上,不断地倒退,回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