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井观天

1

在学堂路上骑车。

在学堂路上不快不慢地骑车。

树影和阳光从头顶流过,夏日的午后让人忘记时间。

2

过一天坐井观天的生活。不关心新闻,不关心粮食和蔬菜。

只吃自己吃过的食物,只走自己久已熟悉的道路。不试验新的事物,不探究新的地点。

不尝试,不冒险。

走路就走路,不东张西望。吃饭就吃饭,不胡思乱想。把「心眼」关闭,向内关照。不从这个世界攫取任何新的东西,只消化已有的。

只一日,在无限延展的时间轴上停泊。低头注视脚下,转身回望来时的路,独不「向前看」。

3

研究生的第二个学期,比想象中过得更快。计量时间的单位先是天,然后是周,接着是月;最后,对一个一个月份的流走都失去感觉:2月之后,是6月。

研究生的最后一堂课莫名其妙地就结束了——如果不继续读书的话,我十几年学生生涯的最后一堂课就这么结束了。圣经里说再临的基督会像「夜里的盗贼」(“a thief in the night”,帖撒罗尼迦前书 5:2)一样悄然而来,很多事情的开始和结束也是如此。艾略特(T. S. Elliot)说世界的终结「不是砰的一声而是一声抽泣」(“Not with a bang but a whimper”),我想如果没有多愁善感的人类,连一声抽泣都不会有。

4

看两年前本科毕业时写的《我们该如何告别一段生活?》。比起那时,现在的我还不用面临一场彻底的「告别」:研究生的课虽然上完了,研究生的生活却至少还有一年——我的身体仍将附着在这个校园一段时间。

如那个标题所指示的,一次「告别」,「告别」的对象是「一段生活」——你不能告别任何人,你只能告别与那个人相处过的自己;你不能告别任何地方,你只能告别在那里承受过的岁月。

我在那篇文章的结尾,说「告别一段生活」是个「虚伪的表述」,因为发生过的生活已成为我们的一部分,无法丢掉。现在回看,觉得当时还是很乐观的:言下之意,用不着告别你的生活,因为它可以随身带走。

不过,这种「告别」的「虚伪」也许还有个不那么乐观的侧面:一个人「告别」一段生活时,那段生活其实已然一去不复返了。有人说「追悼会是为已走之人开的告别派对」(“Memorial Service - farewell party for someone who already left.” Robert Byrne 语)。我们追忆一段生活时,不也像是在给自己过去的自己开追悼会吗?可惜,时间的一维性决定了我们对过往的追悼永远不可能触及当时的自己,正如葬礼的主角永远听不见那些葬礼上的痛哭与追忆。

红白喜事,婚丧嫁娶,人类的纪念活动从来都是人为的、刻意的。站在时间之外,一切生活一切感情,一切变故一切日常,都如平流的溪水,没有颜色没有激荡。

站在时间之外,没有任何一个时点与其他的时点不同,而人之纪念,仅仅是因为知晓自己的健忘。

5

「人之大患在好为人师。」这句话我不同意——从「好为人师」者身上,我学到了很多。积极地将过往的经验传授给晚辈,是我们这个物种所进化出的一种优秀的本能。

只不过,为人师之人,应该先明白自己终究是一叶就可以障目的的凡人。人一旦上了年纪而又事业小有所成,便容易失去敬畏之心,自以为谙熟了世界的真理,忘却了自己作为人类一定是「无知」的。这样的后果有二,一是再也不愿接受新事物、新思想,对持异见者尤其是年轻人倨傲而不屑一顾;二是喜欢将自己的想法强加给后辈,自以为经过他验证的道理,就是真理,强加给别人只会是「为他好」。家族里一言九鼎却招人憎恶的长辈就是这样产生的。

一只青蛙,在一口井里活了很久,看遍了一年四季井口里的风景,便以为已经测算了整个世界。

它怎么能想到,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它自以为漫长的生命对于世界不过是一个偶然的闪念。

它又怎么能想到,世界广大,换一口井,看到的又是另一片天空。

6

正如柏拉图所设喻的被终生囚禁在洞穴里的囚徒,我们是无法直接触碰到事物的本质的。我们耗尽心血经年累月的洞察、经验、沉思、开悟,逃不脱地仍是鼠目寸光的一孔之见。我们是生活在阴暗潮湿的井底的青蛙,赖以观察这个世界的只是高悬头顶的一圆光亮。人们观念看法的分歧,与其说是学识不同、智商相异,不如说是所栖的「井」不同。以井蛙所见,拼凑天空,势必也如盲人摸象,是无数矛盾和迥异的离奇结合。

而我们能做的,只是穿过长长的、暗无天日的下水道,去到一个又一个不同的井里,透过不同的「小孔」,看看不同的天空。我们的井蛙之见,仍将只是井蛙之见。但比起一只终生不挪窝的青蛙,愿意多走走多听听的青蛙,会丰富一些。

7

但今天,不关心新闻,不关心粮食和蔬菜,不看新书,不想新事。看日影移动如常,看阳光明媚如昨。只从旧书忆过往,只与故人谈往事。

就这样坐井观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