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12月31日的闲聊:谈谈老去



2017年还剩十几个小时。从昨天开始,大家在朋友圈扎堆晒自己「18岁」的照片。一头雾水的我后来才听说缘起是2017年12月31日起,所有「90后」都满18岁,成年了。满屏幕的高中生照片中,有推送的标题为「2018年1月1日起,除怀孕外,所有90后都可被判处死刑」,这是属于法律人的玩笑。
不过能理解,我这样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大都对年龄有着半调侃半当真的恐惧:长大意味着成为「大人」,进入一个未知的世界。一只脚刚踏进社会,还在门口怯生生地张望的我们,情绪正如何其芳在《预言》里的诗句:「你将怯怯地不敢放下第二步/当你听见了第一步空寥的回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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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好今天看到赛珍珠(Pearl S. Buck)的一句话:“You can judge your age by the amount of pain you feel when you come in contact with a new idea.” 以接受新观念的痛苦程度来度量年龄,我很赞同。Samuel Ullman 那篇有名的散文 Youth 开头也说,青春(youth)不是生命中的某个时刻,而是一种心态。
想来,老去的过程,在生理上是衰退,在心理上却是「成熟」。一个人内心成长的历程像建一座高塔,从地基始,逐层上砌。大多数人心里的这座塔,到一定年龄就不会再继续增高,而是维持在一定高度,甚至略微下沉;余下的岁月里,他所做的工作只是固守着这座塔,与它一同老去、腐朽,只是偶尔做一些修修补补。
在我看来,即使是人类许多杰出的灵魂,常常也不过如此:在他们青壮年得到一些成就,形成了一套观念之后,就再也不继续进步了;他们对心中已有的这座塔已经心满意足,认为所能做的修改不过是完善和装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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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受新观念,意味着把一个人辛苦经营多年的塔部分或是全部地毁掉,破土重建,代价不可谓不巨。是故越年长越「成熟」之人,越是难以接受新观念——成本太高!越是思想不成熟的人,就越没有包袱,其观念体系越可以重构,甚至是推倒重来。生态学里,越是贫瘠、简单的生态系统越容易恢复,是一样的道理。
从这个意义上说,「三观尽毁」是年轻人的专利——心态上行将就木之人是不会「三观尽毁」的:即便现实已经与他的执念针锋相对,他也会对现实视而不见,或者会曲解现实以满足自己抱残守缺的需要。
记不得在哪里看到过一句话,说人一过三十,就已经不能接受任何新观念了。我们可以乐观地把这句话反过来解释,也可以说一个人但凡还有接受新观念的能力,就可以说他还没到三十,还是个「二十几岁」的年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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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校的博物馆12月30日开始办王国维诞辰140周年的展览,我昨天下午去看了。先前在书中和这次在展出的各种手迹中看到的王国维,按这篇文章的标准,可算是一个年轻而又衰老的人。他的年轻之处在于学问涉猎广泛,时常从一个领域转入另一个领域,乐此不疲,乐在其中。他从没有抱着已有的一点成就以为功德圆满,而是一直在前行。
他让我感到衰老之处,则是其一成不变的文人脾性。从早年诗作里流露的锋芒到后来对自己词作的夸耀(比如他在《静庵文集续编·自序二》里说「自南宋以后,除一二人外,尚未有能及余者」云云),虽似与其对逊帝溥仪的前倨后恭不相称,却是一个中国传统文人的典型形象。从这个意义上,戴宽边眼镜穿长衫马褂的王国维代表的只是上一个时代的骄傲。他虽英年早逝,身体里却是一个两千岁的古老灵魂,骄矜孤傲,拒绝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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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回想起11月时,一位来访的教授在饭桌上感慨人越老,时间过得越快。
为什么年轻时觉得时间过得更慢呢?如果套用这篇文章的前半部分,也许可以猜测,只有青年时期那种对新事物的探索和自身心智激烈的改变才能让生命更充实,从而也让时间过得更慢。一个成熟期的成年人,对于生活中的一切都已发展出一套应对的办法;面对生活他所需要做的大多数时候只是几乎本能性地给出反应。
「人越老时间过得越快」的真正原因可能是心智的固化和改变的减少。这里的「改变」,也可以说是「运动」,是一种心态到另一种心态的不断腾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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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将国家比之于人,则一个国家越开放,越能兼容并包,就越年轻、越有活力。相反,一个国家即使从成立的时间上相对年轻,却事事循古,对新思想、新事物持拒斥甚至害怕的态度,则可谓垂垂老矣。
所幸的是国家不像人:只要新生的国民头脑清明,性格雄健,衰老的国家仍然可能返老还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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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好——又是刚好,只有开始写一篇文章之后你才会意识到你在这几天「碰巧」听到了多少相关的话题——刚好今天我听了一则关于奥兹海默症(老年痴呆)的演讲,说随着老人年龄的增大,奥兹海默症的发病率也越来越高;人到九十五岁,两个中已有一个罹患此病。发病率如此之高,我觉得甚至可以说,痴呆很多时候已经是衰老的一部分。
而讲者介绍的预防此病的办法,也就是大家耳熟能详的锻炼:做运动以锻炼身体,做智力活动以锻炼脑筋。一个人拒绝「运动」拒绝「变化」,不但如前文所述会感觉时间变得越来越快,还会让身体迟钝,大脑生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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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去的本质是失去。这种失去在我看来可以分成两方面。
一方面,就一个人自己来说,身体上,失去的是 Samuel Ullman 那篇散文里列举的“rosy cheeks, red lips and supple knees”(黄志坚译:「粉颊、朱唇、柔肢」);智力上则是上面说的「痴呆」,失去的是记忆力,理解力,乃至思维能力。
另一方面,就一个人与他外界的关系来说,失去的可能是亲朋好友,在一个社会环境中的位置,影响力,等等。
一个人目睹自己失去的,还可能是一整个熟悉的世界(想想携妻子一起为「精神故乡欧罗巴」殉葬的茨威格 (Stefan Zweig) 吧)。
一两个月前看了瑞典电影《一个名叫欧维的男人》(En man som heter Ove)。主角是个独居的瑞典老大叔,他孤僻而又脾气古怪,几次尝试自杀而不成。欧维自杀的根本原因,在我看来,其实就是他不再被需要了。他所熟悉的那个世界已经逝去了,而他在新的环境中找不到自己的位置;而影片中每一次他自杀的企图被打断,都是因为他发现,自己与这个世界仍有一些虽然微不足道,却又剪不断的关联。影片是温馨的,它告诉我们一个生活的失败者,看起来已经被世界遗忘的人,仍在他用心生活过的地方留有温暖的痕迹。但是,也仅仅是一点微弱的联系了。
老去而逐渐不再被需要,于一个人是种悲哀,对整个人类群体却是必要:它为后来者腾出空间,防止我们过久地依赖于终将消逝的个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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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又让人想起《寻梦环游记》(Coco)里定义的 “final death”——终极的死亡是被所有活着的人遗忘。如果你觉得这个设定似曾相识,并不奇怪。比如 David Eagleman 的畅销书 Sum: Forty Tales from the Afterlives 里就表述过「三次死亡」:第一次死亡是停止呼吸,第二次死亡是封棺下葬,第三次死亡是「你的名字被最后一次提起」(your name is spoken for the last time)。是的,一个人最完整的死亡是「被遗忘」,或者说,是完全失去与现有世界的联系。
所以,《寻梦环游记》的结尾,大人们把宗祠里的牌位叠得越来越高,还要从小教育后代,让他们认识并且记住祖宗——但这只是动画片式的结局罢了。凭常识我们也知道,任何人都不可能记住他的所有祖先。上溯两千年,除了凤毛麟角的一些名字,绝对多数的普通人只是默默无闻地被历史的风沙吞噬,去享受「终极死亡」的安宁。
还是中国文人豁达,知道「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所谓豁达就是没有奢求。吊诡的是,写出这句诗的苏东坡到今天都还被人吟诵和爱戴着,不知多少想要青史留名的人们却都早已「身与名俱灭」了。也许,「被永远记住」和能长生不老一样,都是人类绝不可能实现却又最容易滋生的妄念。
大概衰老、死去、被遗忘,本就是同一件事的三个方面;这件事概括起来,或许可以说是「一个人从世界上的消失」:衰老是你逐渐不再被需要,死去是你不再能进行新的活动,而被遗忘是你完成「消失」的整个过程。
从这个意义上说,像《寻梦环游记》里描绘的一样,每个仍被记住的人都阴魂不散:他们还没有从这个世界全身而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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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面说到,一个人终极的死亡是被所有活着的人遗忘。这是从一个人的视角来说的。从社会的视角,我们则可以说,一个人终极的死亡,是他的全部生活环境,包括亲朋好友在内的一整套社会关系的死亡(我们都知道马克思是怎么定义「人的本质」的)——这一整个社会环境一旦不存,一个人历史性的存在就失去了立足的根据;如同植物被泥石流毁灭时,其扎根的土壤都被冲刷干净。
类比之下,我们可以说,一个人的衰老也是他所熟悉的生活环境、社会关系的衰老。一个人所居住的街道日渐陈旧,这个人的衰老也与之同步;一个人好友的老去,也包含着他本人的老去。在更大尺度上,如果一个人所熟悉的社会制度、风土人情、风俗习惯都变得陈旧过时,即使他本人尚处青年,也可以说他已经是新世界的一个老人了。
反过来,本文开头的观点将再次得到印证:一个人维持青春不老的唯一办法,是不断接受新观念、新事物,适应新环境。这样,我们使「自己熟悉的世界」不断变得年轻的同时,也使得自己包含在社会中的那种「整体存在」不断变得年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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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年你一定会更「老」,明年却不一定会更好。一个人的生活过得怎么样从来都不是他一己之力可以决定的。他能决定的,只有自己做个什么样的人。
那么,2018,祝你成为更好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