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落入「批判性」的陷阱



中学时老师给我们读过一篇文章,主旨是书不能「跪着读」。用后来看到的陈云的话说,这叫「不唯书,不唯上」。没错,孟子也说,「尽信《书》则不如无《书》」——他读《尚书》,觉得里面有的东西没道理,就不理它。
思想政治学得好的人,这时候大概可以用辩证法里所谓的「扬弃」作一番赏析了。辩证法向来是正题与反题形成合题,观念上,「扬」和「弃」似乎是平起平坐的;但是说到「扬弃」的人,想强调的往往是「弃」而不是「扬」,是「批判」而非「继承」,是「去其糟粕」而非「取其精华」——看起来再中正不过的语言也会暗带偏见。
「不唯书,不唯上」永远正确:再伟大的书和作者都会有错误,或者至少有值得商榷之处——但这又如何呢?拿破仑说过一句话,大意是,最不足挂齿的小人,如果他时时留心,也会有机会给最伟大的人以重击。同样地,最无能的读者,如果以挑刺的心态去读一本好书,也未必不能从中找出缺点,并标上一二三四五六七——但这又如何呢?
一个人要获得智识上的优越感,最廉价快捷的方法莫过于批评别人。然而批评别人于自己的精进帮助有限,真正让一个人学习和成长的是发自内心的对于别人的崇敬和效仿。孔子说三人行必有我师焉,没说三人行必有可批者也。
常见于这个陷阱之中的,莫过于一些「青年学者」。他们把政治学里的「批判性公民」理论迁移到学问上,事事以「批判」为己任——他们耻于赞美,却不吝啬批评;问他们佩服的人,往往说不出两个,并且还多是死人或者洋人;问他们看不起的人,却可以列出一个长长的名单。当然,通过批评大人物,他们兴许可以暴得大名,并且至少可以获得那种「我比大人物还牛X」的隐秘快感。
在名声重于一切的「知识界」,衷心的赞美是种稀缺的物件,批判则俯拾皆是如同垃圾。人人都以鄙视别人和别人欣赏的东西为荣,以为这代表自己的知识和品味出于他人之上,全然不知这可能只是自负和无知造成的结果——「你竟然还读他写的东西?」说这种话的人,水平经常比他看不起的那个人还差一大截。
在这里,我们应当区分公共表达和个人学习。作为公众表达的批判有时可有拨乱反正正本清源的作用,但个人学习中过多的批判则乏善可陈,甚至贻害无穷。如果我们想要的是真的学点东西而非「自嗨」,太有批判性会是一种糟糕的策略。一本书若有五分内容,以欣赏甚或是虚心求教的态度去读能获益七分,「批判性」地读却可能只能吸收其中一两分。就读书来说,强调「批判性」的节点应该是在选择读什么书的时候,而不是在翻开一本书之后。「既来之,则安之。」
也许你会问,不懂得批判,被别人的错误误导了怎么办?必须承认,在欣赏的路上走得太远会招致危险。但我觉得,这种危险真正的根源在于见识的浅薄而非批判性的缺乏——换句话说,如果对一样东西的欣赏误导了你,说明你欣赏的还不够多。通过欣赏不同甚至是对立的东西,我们可以使他们相互修正补足,达致一个日臻全面的理解。套用布兰代斯大法官(Louis Dembitz Brandeis)在 Whitney v. California 案中的名句 “the remedy is more speech, not enforced silence”,我们可以说,欣赏的“remedy”是更多欣赏,而非尖锐的批判。
说读书不能「跪着读」而要「站着读」,带着一种人文主义的光辉,让人很容易接受。但读书的时候如果「站」得太直,真的会妨碍我们从别人那里最大程度地获取营养。也许我们应该重温小时候就读过的故事:一个和尚让一名青年明白,如果一个人把茶杯举得比茶壶还高,香茗就不能注入杯中。同样地,如果你打开一本书时就时刻准备着批判作者,那你从这本书里也得不到多少东西了。孔子说「文」是「敏而好学,不耻下问」。我想「下问」尚且「不耻」,「跪着」读读书更不应引以为耻——那本书要实在不行,我们总是有权站起来掸掸膝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