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急着「与自己和解」



这样说的人心里都有个包袱。那个包袱可以是童年的一段记忆,一次失败的经历,一个怀有歉疚或怨怼的对象,等等。所谓的「和解」,就是把那个包袱放下。
但「和解」有许多种。求和,讲和,议和,媾和,连投降都可以算作一种「和解」。虽然最后得到的结果都是一个表面的「和平」,其付出的代价和潜藏的危机却是各不相同。
西塞罗(Cicero)说过,「我以为最不义之和平胜过最正义之战争」(iniquissimam pacem justissimo bello antefero)。这话在现实世界中不能当真,否则一旦开战,交战国就应该立刻投降——投降的结果是和平,按西塞罗的说法,它应该比任何战争要好。所以我更赞同本杰明·富兰克林(Benjamin Franklin)的说法:「即便是购买和平,也可能出价过高。」(Even peace may be purchased at too high a price.)——「和解」不总是,甚至可能经常不是最好的选择。
没有人说和平不好。但当战争不可避免时,问题不是如何不计代价地获得和平,而是如何更好地达致和平。「和解」是一个太具有迷惑性的字眼,掩盖了和解双方「胜」与「败」的截然两分:在你节节败退中求和,与你兵临敌人城下时议和,结果天差地别。要知道「和解」之前是征战,是流血和互相残杀;「和解」不可能把这些一笔勾销:它必定要凸显强者之强和弱者之弱。这就是为什么我们在签订「城下之盟」时,永远希望那方谈判桌是搭在别人的城下而非我们的城下。
回到一个人的生活。尽管「与自己和解」看起来是那么美好的说法,它的所指却有一个大跨度的光谱。「与自己和解」可以是从生活的枪林弹雨中落荒而逃,也可以是会当凌绝顶之后与另一个自我的握手言和;前一种的实质是投降,后一种的实质则是超越。「和解」的最好时间是在一次大捷之后而非一次大败之后。
所以如果你在被生活围城,别相信「与自己和解」这种鬼话,因为那往往意味着放下武器,意味着把白旗伸出城头,失去你所拥有的整座城池。你应该做的是挖井取水,养精蓄锐,一朝突围;这之后,你才有「和解」的权利,才可以心平气和地和那个生活走到谈判桌前。
更重要的是,一个人在面对内心的「敌人」时,若是以屈服的姿态「和解」,则犹如《史记·魏世家》里苏代所说的「以地事秦」,「薪不尽火不灭」,换来的并非和平而是片刻偷安。
我当然不是说我们不可以放弃一些事情,但的确,更多时候我们并非对自己太严苛,而恰恰是对自己太纵容。「与自己和解」有时只是娇惯自己的美其名曰,别太急着走到那一步。
另外,这个世界上有些永远不应该与之和解的东西。本杰明·富兰克林教导我们要「与自己的罪恶征战,与自己的邻人和平」(Be at war with your vices, at peace with your neighbors.)。发明「权势集团」("the Establishment")一词的 A. J. P. 泰勒(A. J. P. Taylor)曾说,「生活中,没有什么比与权势集团讲和更让人宽心了——也没有什么比这更腐败了。」(There is nothing more agreeable in life than to make peace with the Establishment — and nothing more corrupting.)
「和解」这个词太好听,让人迫不及待地想要和身边的一切「和解」一下;但结果却可能是宽宥了自己的懦弱,懒惰,甚至是罪恶。Be careful who you make peace wit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