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需要的不是「放松」,而是「不工作」

正如伍尔夫渴望“a room on one's own",
正如伍尔夫渴望“a room on one's own",

我也希望坚守每天的"an hour on one's ow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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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去哪放松?」似乎是都市人之间问候和邀约的常用语了。言下之意,工作日忙碌了几天,得闲还不得去快活快活?

《礼记》里说:「一张一弛,文武之道也。」据说列宁也说,「不会休息的人就不会工作。」为了休息,人们可能找出了几百种借口。

但问题是,为什么休息需要借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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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们观察人们使用的词汇,我们会看到「休息」已经被人们不自觉地当做了「工作」的附属物。几乎被当作「休息」的同义词的「放松」,本身就包含着这样的含义:我们需要「放松」,好迎接下一次的「紧张」。类似的词还有「充电」——它有时候用来表示工作之余的学习,但也可以用来表示工作之间的休息;它的表面意思是说休息能够让我们恢复能量,但同时也在暗示,休息本身的目的仅仅是为了在工作中有「电」可以放。

从这个意义上,大家所说的「放松」根本上应属于广义的「工作」的一部分:它存在于一段工作和另一段工作之间,意义仅仅在于让工作得以更好地继续。工作天经地义,而休息是不过工作的前置准备和后续恢复。也许我们会想到波伏娃(Simone de Beauvoir)的书名《第二性》(Le Deuxième Sexe/The Second Sex)——休息也变成了我们生活中的「第二部分」,是次要的,从属的,为第一部分服务的。

埃利·维瑟尔(Elie Wiesel)说,「爱的反义词不是恨,而是冷漠。」(“The opposite of love is not hate, it's indifference.”)在我看来,工作的反面也不是「放松」,而是更简单直接的「不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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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所说的「不工作」,是在工作之外,泾渭分明的另一半人生。这一半人生,不是那一半人生的「调剂」或「平衡」,而是有如平行的另一个世界,彼此隔绝互不相干。

许多人原本拥有美好的爱好:琴棋书画,打球跑步,研究某个学科。至今记得初中数学老师说他以前对医药有兴趣,把能找到的药物的说明书都剪下来贴在一个本子上,没事就翻着看。就是这样无用却有趣的爱好,一旦事务繁忙起来,便常常以「没时间」为由被搁置了;取而代之的,则是各种肤浅的消遣——是谓「放松」。

然而,把工作之外的空隙都用「放松」填满,实际上是放任工作在霸占了一天的大部分之后,又来定义你剩下的时间。正如治疗运动创伤是运动本身的一部分,工作之后的「放松」也难说不是「工作」的一部分。只知道「工作」和「放松」的人,等于一直在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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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有趋势要过上「从睁眼到闭眼不带歇」的日子——也许有人能适应这种生活,甚至乐在其中,但对我来说实在是生无可恋。为了生存人当然要工作,但只有工作的生活又有什么值得一过呢。

对我来说,工作可以做得更赶一些,觉也可以少睡一点,但没有「自己的时间」,实在是件无法忍受的事情。

写到这里我不成熟地想,未尝不可把睡前的一个小时划为一片不可侵犯的「时间保护区」:无论生活都忙,都允许自己用二十四分之一的时间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想象你把「不工作」的那一半生活压缩在一个狭小而坚硬的容器里,俗务再繁忙,也不能侵吞或是压迫它。想象你在陀螺一样不停转着的白天,拥有这样的安慰:晚上,我仍然有属于自己的一小时。

正如伍尔夫渴望“a room on one's own",我也希望坚守每天的"an hour on one's ow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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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一位纽约的资深律师聊天,问她是否建议我从事法律工作(是的,我到现在没有弄清这一点)。她说,每次别人问她这个,她总是说,除非你真的喜欢法律,否则别干这行:因为律师一般按工作时间收费,生涯开始以后,你越资深、越优秀,工作的时间只会越长,要是不喜欢,未免就太痛苦了。

在我看来,喜欢自己所做的工作(或者,做的工作要自己喜欢)当然是人生很重要的一项追求,但无论是否喜欢,我们都应该试图保有一块「不工作」的人生——尽管我知道这做起来一点都不像我写这篇文章这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