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8月27日的闲聊

1
夏天赖在大地上,像孩童赖在铺满玩具的凉席上。这是他肆虐的领土。
五年前的暑假,等待进入大学,等待去往重庆,那个陌生的举目无亲的城市,我的心情也曾是一样的焦虑。三年前的暑假,等待去香港学习,也是一样。未知,焦虑。
去年毕业时也是盛夏,我写过一篇随笔记录当时的感受,题目叫「我们该如何告别一段生活」。现在我面临的问题,则是「我们该如何开始一段生活」。告别时是伤感,面对一个新开端时则是恐慌。旧的生活结束,新的生活开始,一个终点也是一个起点。每每站在时间的月台,我们无法不感慨,自己为何又已匆匆地流转到了下一站。
回首去年7月毕业到现在14个月的时间,我花了两个月考司考,三个月考研,两三个月闲逛,约半个月考研复试,随后又是三四个月的游手好闲,当中「没干什么正事」的有将近半年时间。其间也去了一些地方,也做了一些事情,但东一榔头西一棒槌,不成体统。换作爱惜时间的人,绝不肯这样挥霍的。他们会用这时间学一门手艺,或是做长途的旅行。站在他们的角度,我都想对自己这一年以及先前的二十年虚度过的光阴大大懊恼一番。
只不过,我越来越不知道什么才是「充实」的生活,越来越不知道做什么才不算「虚度光阴」了。
2
记得初一下学期,我晚上放学回家,蹬着自行车从察哈尔路的学校沿福建路方向一直向东骑,脑袋里一直想的问题就是「人为什么要活着」。我尝试过各种假设:为了「快乐」,为了「家族」,为了「人类文明的延续」,但都不能让自己满意。「死去元知万事空」,人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为什么还要去活,还要去追求些什么呢?
就这么纠结了几个月。不知道怎么回事,几个月后,我忽然就不再想这个问题,也不被它困扰了。念起这个谜题,我的心里仍然莫衷一是,但对于自己的莫衷一是似乎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妥了——有那么多哲人都说了生命就是没有意义的呀!
有的人说,生活中没有解决的问题,一定会再次找上门来。十年后的现在,这个问题再次找到了我。几个月来,我外出旅行,去检察院实习,去工地搬砖,打游戏,和同学聚会,做各种琐碎的事情。但不管做什么,心里总是萦绕着的一个问题就是:「这一切,有什么意义?」
3
记得美剧 Boston Legal 第一季第一集末尾有个桥段,Denny Crane 和 Alan Shore 在酒吧里聊天,谈到律所的另一名(刚刚精神失常的)合伙人 Edwin Poole。他说 Edwin 尽管拼命努力,却时常会在办公室里问自己:「这有什么意义?」(What’s the point?)Denny 接着传授自己的哲学:「不问,这才是关键。」(You don’t ask, that’s the point. 这里的“point”当然是个巧妙的双关。)
对这个桥段印象深刻,是因为我第一次看到时,就不明白:“don’t ask”真的是一种可取的态度吗?退一步说,“don’t ask”真的管用吗?
剧中的 Denny 总是那么自信,果断,看似不计后果而又总能力挽狂澜。然而我真的怀疑,他那样一位才华横溢的大律师,一个有胸怀、有情怀的中老年男人,真的就不曾怀疑过自己工作和生活的意义吗?在大把大把地挣着钞票,扬名立万化险为夷的同时,夜深人静,他独坐在办公室之中,真的就没有问过自己一句:“What’s the point?”
我很怀疑。我很怀疑任何一个人能真正用“don’t ask”的简单哲学去抵抗虚无。我想一个人要么一辈子压根没问过自己这个问题,一旦发问,就得默默地寻思到老。
4
木心说:
生命好在无意义,才容得下各自赋予意义。
这话说得多妙,妙得让人觉得有些取巧。但反过来想,似乎也没有什么不对。人生像玩迷宫,每个人都在找寻出口——自己人生的意义。美国神话学家 Joseph Campbell 有着类似的说法:
Life is without meaning. You bring the meaning to it. The meaning of life is whatever you ascribe it to be. Being alive is the meaning.
加缪说,「活着而不自杀是要给出理由的。」哲学家对人是如此苛刻,仿佛要强迫每个人都变成哲学家。但「未经反思的生活不值一过」(苏格拉底语),即使是最平凡的人,也不能豁免为生命找寻意义的责任。也许真如创立「意义治疗」(logotherapy)理论的 Viktor Frankl 所说,「挑战生命的意义是生而为人的最真实体现。」(To challenge the meaning of life is the truest expression of the state of being human.)
5
关于「该怎样」生活的著作很多,却很少有人告诉我们「为什么」要生活。这有点像教我们怎样解题的辅导书汗牛充栋,却很少有人告诉我们,为什么我们需要坐在书桌前去面对那些题目。
所谓活着的「理由」,想起来,总觉得更准确的说法是「借口」——没有人是先有一个「理由」再去活的;只有先活着,再为它编出一个「理由」。
能听到人们这样豪迈的话语:
「我的理想是为 XX 事业做出自己的贡献。」
「我希望成为 XXX 那样的人。」
「我活着就是为了做 XXX。」
不过,这些都是将自己的生活作为一种既成事实,再从头赋予意义。有点像一艘船在海上漫无目的地飘荡了二十年,有一天船长拿出海图,指着远方的一处海岛说,这就是我们目的地。是的,扬帆的方向是可以选择的,难以解释清楚的是,我们当初为何起航,又为何把这段遥遥无期的旅行进行到底。
6
喜欢电影《年轻气盛》(The Youth)里,名导演、老头子 Mick 在跳楼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You said that emotions are overrated. But that’s bullshit. Emotions are all we’ve got.
「除了情绪,我们什么都没有。」想起来,确实是这样。托尔斯泰也说,「我们越靠智慧生活,就越不懂生活的意义。」这当然不是贬低理性,只是说,理性对于解读生命的意义可能很难帮得上忙。关于这个问题,我也阅读了一些著作寻找答案,却从来没有什么让人满意的结果——唯一让人信服的、也经常被人提出的答案不过是:生命就是没有意义的。
诗人诺瓦利斯(Novalis)曾不无骄傲地宣称「只有艺术家才能解读生命的意义」。在我看来,生命的意义并不能靠艺术家、哲学家、作家或其他任何人解读,而只能靠每个活着的个人自己去体会。的确,有一些远足并非是因为什么原因才上路,而是上路之后,才慢慢发现风景,和出发的意义。
7
一直喜欢读各种禅宗公案。故事一般就是一名后生向禅师请教「如何是佛」(或者「如何是祖师西来意」之类),然后禅师用各种答非所问或是惊世骇俗的方式予以解答,使后生开悟。之所以公案中禅师引导人们开悟的方法千变万化,归根到底,是因为那至高的佛法终究是「不可言说」的。问「如何是佛」也就是问「为何而活」,都是最终极、最无法回答的问题。
我私下想,也许「生命的意义」不过是造物主粗心,出在考卷上却又没给足条件的一道题,其谜底不是难解,而是根本不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