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说图书馆
重看了《心灵捕手》（Good Will Hunting）。除了对影片有了更切身的体会，我还注意到 Will 在酒吧「怼」一个哈佛学生时，他说的一句台词：
You dropped 150 grand on a fucking education you could’ve got for $1.50 in late charges at the public library.
你砸了15万读书，所得的破烂教育却在公立图书馆就能获得，逾期还书罚款也不过才1.5元。（拙译）
影片中只出现过一幕 Will 读书的场景，那是在他去见心理医生前：他坐在床上，像扫描仪一样飞快地把一页页书翻过去，翻完了，就把书扔到一边。对于他这样一个出身贫寒的孤儿，从公立图书馆借来书，坐在自己的床上「大吃大喝」，似乎是获得教育的最廉价和便利的方式。美国音乐家 Frank Zappa 的话比上面这句台词说得还俏皮：
If you want to get laid, go to college. If you want an education, go to the library.
想做爱，就去大学；想受教育，就去图书馆。（拙译）
美国史学家和小说家 Shelby Foote 则更进一步，说：
A university is just a group of buildings gathered around a library.
所谓大学不过是围绕一座图书馆建造的一组建筑。（拙译）
不知大学的老师们听到他这样贬低教学楼的作用，会不会感到不快。但无论如何，图书馆确实是一项经常被忽略的社会资源，只有 Will 这样的少数人将它利用到了极致。
2
在我生活的南京，图书馆俯拾皆是。市一级就有南京图书馆和金陵图书馆两个庞然大物，每个区还有自己的图书馆；除此之外，数不清的高校、中学甚至小学都建立了自己的图书馆。相关的服务也不可谓不便利，就区一级的公立图书馆来说，从办卡到借书到还书，基本都可以在自助机器上完成，快捷省事。
不过，这个时代更多的人在手机上阅读。当更多更杂更抓人眼球的东西以更快更方便的渠道直接到达人们手中的终端，我们很难责怪他们不愿意花时间跑去图书馆翻阅那些白底黑字的故纸。
但从另一个角度来说，互联网海量的数据库何尝不是我们时代所能拥有的最宏伟的图书馆，而每一个网民都可以看作这个图书馆的注册借阅者。我们每天都在这里获取各种信息，正如查阅一本本各个领域的书。有句话说：「上帝建造了图书馆，使人们不再有愚蠢的借口。」这句话用来说搜索引擎其实更恰当。现在你跟朋友一脸委屈地说自己不知道什么东西，可能只会换来朋友的嗤之以鼻：不知道你不会百度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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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被网络代理了部分职能，图书馆还远没有到无人问津的地步。在书店和图书馆，每每见到坐在地上，抱着一本书陶醉其中的人，我的心中总是涌起一阵感动：这个社会有那么多的娱乐，有那么多的刺激，他们却宁愿把时间花在读书，这一件最朴实无华的消遣上。谁能说这不代表着
以我几年来去图书馆的经历，去图书馆的人，以年龄层的一头一尾为主。
少年儿童读物的区域，一到休息日就填满了孩子和带他们来的家长。我们的家长显然保留了根深蒂固的信念：要让孩子多读书。但是，这些家长们自己却没有感受到这份必要，当孩子们走进书架的丛林，他们就掏出手机。很难说清为什么，他们觉得在应不应该读点书这件事上，自己和孩子是不同的。
期刊阅览区经常聚集着读报的老人，他们戴上老花镜，可以安静地从早读到晚。到晚上结束时，面前往往已经是一整堆的报纸。几个老人合坐一桌，默默无言地翻阅，常让我错觉这是一组参谋在研究军情。
在我家边上的，我常去的那座社区图书馆，我还无数次碰上一个老人。他不看报，只是带着一个大水杯，一新一旧两个本子。他每次来图书馆做的事，就是一边翻阅那本纸页泛黄的旧本子，一边在新本子上用笔誊抄。我几次想问他是在做些什么，都没好意思。一年前去，他天天在；一年后去，他还在那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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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文的 “library” 可以上溯至拉丁语的 “librarium”（书架，书柜）和 “libraria”（卖书的商店）。书架，书店，图书馆，原来都是相同的东西，也就是「摆在一起的一些书」罢了。
图书馆的本质，如果允许我玩弄一下文字的话，也可以说是「书之书」（book of books）。一座图书馆本身就是一本包含许多小书的大书——图书管理员引进新书、淘汰旧书，正是对一本大书的不断修订。
5
关于图书馆，最广为人知的名言莫过于博尔赫斯（Jorge Luis Borges）的那行诗了：
I have always imagined that Paradise will be a kind of library. （英译，原文为西班牙语）
我一直将天堂 / 设想成图书馆的模样 （拙译）
在这首诗的开头，他说「上帝同时给我书籍和黑夜」，从而「让一双失去光明的眼睛/主宰起这卷帙浩繁的城池」。博尔赫斯1921年从西班牙回到阿根廷后，终身从事图书馆工作。1955年他当上阿根廷国立图书馆馆长的时候，严重的眼疾已经使他几乎完全失明。这首诗是他自己的真实写照。
不过，上面这句话的流行，更多还是因为其浓厚的浪漫主义色彩；这个比喻本身的深意，并不是容易体会到的。相比之下，英国政治家赫伯特·萨缪尔（Herbert Samuel）的比喻就平易近人得多：
A library is thought in cold storage.
图书馆是思想的冷库。（拙译）
图书馆（或者说书本身）如冰箱，书里包含的思想就是食材，阅读就是把它拿出来烹饪。只不过，这里的食材都是可以无限次循环使用的。
这很容易理解。但问题是，我们为什么要把思想冷藏起来呢？
这也就是关于图书馆，我们所能问出的最「哲学」的一个问题：为什么要有图书馆？——或者，既然我们说图书馆就是「书」，这个问题也可以变成：为什么要有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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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一个中学生或者小学生跟你说「我在图书馆」，他的意思是「我在图书馆看那里的书」。如果一个大学生跟你说「我在图书馆」，他的意思却是「我在图书馆自习」。
去图书馆却不是为了读那里的书，似乎多少偏离了图书馆的本义。
但反过来说，不看图书馆的书，也要去图书馆，这不正好说明了图书馆虽然是书的集合，其意义却又已经超出了「书」本身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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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珊·桑塔格（Susan Sontag）说：
My library is an archive of longings.
我的图书馆是归档了的渴望。（拙译）
雨果（Victor Hugo）说：
A library implies an act of faith. （英译，原文为法文）
每座图书馆都包含了一项信仰行为。（拙译）
T·S·艾略特（T. S. Elliot）说：
The very existence of libraries affords the best evidence that we may yet have hope for the future of man.
图书馆的存在最好地证明了我们仍对人类的未来抱有希望。（拙译）
人们将思想付诸纸上，除了交流的需要，很多时候更是一种超越短暂的现在、抵达恒久的未来的努力。而图书馆是为了保存书本，一如书本是为了保存思想。我认为，图书馆像教堂一样对人类有着某种宗教意义，所有出入其间的人，都是知识的信徒。
写于柳州市图书馆